当京城上下全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时,大周的皇帝赵昶,带着一行太监禁卫,浩浩汤汤却又悄无声息地从北郊永周山的汤泉行宫回到了皇宫。
皇宫依旧是那个皇宫,与赵昶离开之前并无变化,只是殿内多了不少灰尘,但有些看不见的东西却彻底变了。
赵昶换了常服行进在宫内,御花园里三两洒扫宫女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的都是武安侯率军杀出城门的英勇壮举,那满怀憧憬又花痴的模样,甚至都忽略了他的到来。
而到了太后处向其请安,他这位一向不愿干涉朝事的养母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明彰这些时日指挥守城之战的辛苦,多亏了他的挺身而出,京城才得以守到援军到来。
就连回到养心殿里,翻开桌案上堆积的一份份奏折,兵部的战报里处处不离武安侯三个字,甚至工部统计此次战争损失的奏报中,也多次提到那是武安侯的意思。
武安侯!武安侯!处处都是武安侯!
若非他给了其戴罪立功的机会,他们口中骁勇英武的武安侯,此刻应该还匍匐在诏狱阴冷的地牢深处苟延残喘呢!
他不过才离开皇宫两月,这宫里就要反了天了!已经不知道谁才是他们的主子了!
赵昶气得将奏折一扔,仍觉得不解气,便索性将手边的端砚往地上狠狠砸去。
砰的一声脆响,坚硬的端石将鎏金的地砖砸出了一个小坑,早上汪海细细研磨了两个时辰的墨汁涓涓流向浮雕地砖的缝隙里,不一会儿就在金色的地面上勾勒出了一大片黑色。
闻声赶来查看的汪海见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如履薄冰地将地上的碎砚一一拣起。
虽然他为人机灵又会说话,平时深得赵昶喜欢,年纪轻轻位置就快赶上了他的干爹汪厚,可到底还是年轻了些,洞察人心、揣度圣意的本领比起他干爹还差得远了。
他并不知道赵昶为何突然震怒,只是发现自从汤泉行宫回来以后,主子心情似乎就不悦。
他也不敢多问,只能随口重复了几句“陛下息怒陛下息怒,都是奴才们照顾不周”来平息主子的怒火,惹得周徵原本就阴冷的脸色更加难看。
就在汪海战战兢兢,担心着自己项上人头的时候,他的干爹汪厚终于踮着急匆匆的小碎步走了进来,恭谨地禀报道:“启禀陛下,独孤旻将军在殿外求见,说是……说是来向陛下请罪。”
但赵昶却没答话,汪厚瞧见一地的狼藉,便知晓自己这位喜怒无常的主子定是又发作了一番,于是赶紧给汪海使了个眼色,自己率先带头跪在地上,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殿内一众太监顿时噤若寒蝉,纷纷停了手中的活,跟着跪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昶一份一份地翻完了堆积了两个月的奏折了,眸色一沉,终于撇了撇嘴道:“都起来吧,汪厚,去看看,独孤旻是否还在外面。”
汪厚不敢多耽误,赶紧拖着僵硬的双腿,颤颤巍巍地起身去查看,片刻后才小心回道:“回陛下,独孤旻将军还跪在殿外。”
说完他有些犹豫地补充道:“陛下,且容老奴多嘴一句,虽不知独孤将军所犯何事,但他毕竟长守边陲,为我大周立下累世战功,如今已年逾花甲,春寒料峭,台阶上露水湿重,陛下就这么让他在殿外跪着,怕是不妥。”
“哼,比起他犯的罪过,朕就让他在外面跪了这么一会儿就不行了!汪厚,朕的身边,就连你也要反了朕吗!”
一顶大帽子扣来,汪厚吓得魂飞魄散,跪下如小鸡啄米似的磕头认罪,好在赵昶无意罚他,很快摆手作罢,“去传独孤旻进来吧。”
汪厚闻言如蒙大赦,立刻示意众太监退下,扯着已经吓懵的汪海到了殿外。
不一会儿,独孤旻进来,他上身未着寸缕,手持一根荆条,明显是学着来向赵昶负荆请罪来了。
赵昶坐在屏风一侧的阴影里,饶有兴致地盯着眼前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他被岁月和刀剑舔舐过的身体冻得有些发紫,但那双眼睛依旧清矍有神。
赵昶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问:“独孤将军这般前来,所为何事?”
独孤旻的声音中气十足:“老臣是来向陛下负荆请罪的。”
“哦?”赵昶眯了眯眼,命了笑着问道,“将军此番回援京城,奠定大周胜局,明明是有功,怎么会有罪呢?将军自己说罢,你何罪之有?”
独孤旻垂眼望着地上那滩墨迹,将心里酝酿了多时的解释不疾不徐地说了出来:“回陛下,老臣此番是为臣女晴儿而来。”
赵昶闻言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事实上,早在大战开始前夕,他在北郊行宫中便收到了御马监的来报,独孤晴已经秘密离开了皇宫。后来在周徵的军报中他又得知,独孤晴与赫连海早已投靠突厥东瀛,而他的“晴妃”在筹划此次对大周的战役中功不可没,如今她东瀛的兄长为了讨好她,已恢复了她公主的身份。
这是他与独孤旻都心知肚明的事。
赵昶却没有打断独孤旻,只是静静地听着。
“关于晴儿的身世,臣当年确实对先帝及陛下有所隐瞒。”独孤旻顿了顿,承认道,“晴儿并非臣的亲生女儿,当年倭寇猖獗,大周与东瀛鏖战数年,臣远在粤东,心中只有报国卫国之志,并未娶妻。晴儿乃是臣在当地捡到的一名孤女。”
“臣还清楚地记得,捡到她时她还听不懂汉话,臣知道她是东瀛人,但见其孤身一人,甚是可怜,若是被其他人认出她的东瀛人身份,定会让她生不如死。臣当时便起了恻隐之心,将她视为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教养,教她说汉话,识汉字,把她养育成人。臣一直以为她只是一名受战争影响流落大周的普通东瀛女孩,哪知道她竟是……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