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旻说到此处,是越发地后悔、害怕。
他咽了咽口水,将手中荆条奉上,沉声叩首请罪道:“陛下,此番国难皆因臣当年的恻隐之心而起,臣更千不该万不该对外隐瞒晴儿的身世,这次京城之围臣难辞其咎,还请陛下责罚!”
面对独孤旻的这番慷慨陈词,斜倚在前方龙椅上的年轻帝王却轻笑了起来。
“独孤旻啊独孤旻。”赵昶的面色更加阴晴不定,“朕还以为你这般阵仗前来向朕请罪,是真的知道自己罪在何处!朕看你是真的老糊涂了!”
独孤旻一脸惊愕地抬头,对上的是赵昶愠怒的眼睛。
“老臣、老臣、老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赵昶说:“朕且问你,这次你回援京城,是谁给你的指令,是谁能手眼通天道绕过朕向你下达军令?!”
被赵昶质问,独孤旻这才恍然大悟,结结巴巴地答道:“是、是太后。”
“可当时或许军情紧急,陛下又远在北郊行宫,太后娘娘她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是臣未得陛下调令擅自率军回京。陛下若要罚,便请责罚老臣一人吧!”
独孤旻赶紧磕头请罪,冰冷的地砖将他的额头冻得僵硬,但再冷也冷不过他的心。
结果他并未等来想象中的责罚,相反,赵昶居然笑着上前扶起了他。
“也罢,独孤将军此次回援京城有功,功过相抵,朕怎么会舍得罚你呢?”
独孤旻颤颤巍巍地起身,看着面前帝王脸上的笑容,却更加不寒而栗。
“至于你说的晴妃一事,将军当年将其也是好心,不知者无罪。”
赵昶笑着,眼里却凝结了森然的寒意。
“此事朕心中已有定夺,独孤将军就请拭目以待吧。对了,过几日上元节朕要在宫中设宴庆功,将军请务必呆到节后再走。”
议和
◎朕想向诸卿宣布一个重要的决定。◎
数日后便到了一年一度的上元佳节。
为了庆祝这场旷日持久、历尽艰险的大捷,今年的上元节宫宴举办得格外隆重。
自承龙殿到御花园,沿路挂着万盏华灯,将九天之上月亮的清辉复刻到了人间。
细纱糊着的宫灯上,或绘着“破釜沉舟”“枕戈击楫”的胜利典故,或绣着“五谷丰登”“海晏河清”的吉祥图样,混着淡黄的光晕落在地砖上,仿佛要将所有的荣光与愿景都镌映在世间。
承龙殿内,群臣身着朝服,后妃盛装打扮,被安排坐于殿内两侧,很快便有尚食局的宫女轻移莲步,奉上时令水果与各色佳肴。
殿内正中的主位,赵昶还未见人影,但旁边的太后已与易琉璃到场入座。
多日未见,易琉璃已不再是过去那个在宴会谨小慎微,缩瑟着身子的小小常在了。前些时日,她被赵昶破例升为昭仪,位列九嫔之首,在没有晴妃之后,位份仅在云昭昭之下,早已成为宫中众人竞相巴结的对象。
她如今已有约莫五个月的身子,小腹微隆,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作为赵昶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更是被珍而重之地对待,不仅这次宫宴上专门派了两名女官从旁伺候,平日里也是各种珍贵补品滋补着,因此看起来丰腴了不少,发髻上的东珠与纯金流苏衬得她容色秀丽,气度雍容而沉静。
见到云昭昭,她似乎有许多话要同她说,可是碍于场合,只能互相点了点头。
云昭昭坐在右侧最上首的座位上,这一侧坐的都是宫中后妃与王公命妇,而朝中文臣武将则被安排坐在对面的另一侧。
好巧不巧,她对面正对的就是父亲云琛和聂云舟将军。分别数月,父亲似乎又苍老了许多,两鬓的霜雪又悄悄爬上了发间,不过他看上去精神依然矍铄,端坐于对面,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应付着来人的敬酒与慰问。
坐在两人后面的独孤旻将军倒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眉宇间愁云密布,自顾自地喝着闷酒。
再往后,则是赵昶的心腹裴晧等人,以及在此战立下战功的数位年轻将军……
云昭昭甚至在比较靠前的位置找到了燕二和莫风的身影,却唯独不见那个为了守住城池付出最多,并以一己之力率军杀出重围的人。
不可能啊。云昭昭有些疑惑。
这次上元节宫宴按理说是庆祝战事胜利,赵昶要论功行赏,大封群臣,若轮此战功绩,周徵排第二,便没人能排第一。自己和父亲座位赵昶从前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云家人,都坐在两侧的最上首,周徵不应该排在后面才对啊!
难道是他没有来?
云昭昭目光四下搜寻着,终于,在她扫了几圈现场坐席后,终于在对面第二排的一个柱子后面,发现了周徵。
这恐怕是整场宴会最不起眼的坐席了。
虽然是在靠前的第二排,但由于他前排是身材威武高大的聂云舟将军,一侧又有柱子遮挡,导致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里还有个人。
以往无论是论身份官职,还是论亲疏关系,这等宴会周徵不是坐在第一排就是坐在最显眼的位置。
如今这种席位安排,摆明了赵昶依旧为周徵的身份和他被救出诏狱而耿耿于怀。再看太后神色,眉间眼底皆难掩疲色,云昭昭不由地担忧起来。
从聂云舟与独孤旻的援军相继赶来,战势发生转变后,太后有事忙着面见独孤旻将军,便将她打发回了宫,到今天宴会上两人才见上一面。
从太后的神情与表现上看,她开始怀疑今晚的庆功宴并不会平静,似乎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