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大殿中央很快回荡起赵昶徐徐的声音:
“现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燕二,在此次守城之战中竭忠尽智、破虏斩将、功莫大焉,暂代为行使指挥使之责,赏千金。”
他话音刚落,金殿内便想起一片窃窃私语之声,众人看周徵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之意。
宴会上的坐席位次,论功行赏时候的忽视,甚至宁可放着周徵赋闲在家也要让其曾经的下属取而代之……
这无不昭示着陛下对武安侯心存的芥蒂,甚至要大过他曾经最为忌惮的云党。
大家无不在心里悄悄揣度着圣意,不少人都在庆幸自己与武安侯并无过密的交集。可事实上,纵观满朝文武,也几乎没有人与周徵有过太多交集。
而此时此刻,风暴中心的主角——周徵,与他桌案旁边无声矗立的柱子一样,只沉默地品尝着面前的餐食,仿佛今天宴会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上半张脸藏在柱子的阴影中,让人看了有种莫名的心疼。
云昭昭远远望着周徵,可是也只能这样看着,就像最后守城的那一夜,她做了所有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之后,只能站在城楼的最高处,看着周徵带人从万军之中杀出重围,杀得鲜血染红了银白的铠甲,杀得所到之处的敌人没有一个活着。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讨厌赵昶,因为她很清楚他此举的原因,除此以外,太后也一定知道。
另一个与她一样替周徵忿忿不平的人则是燕二。
作为周徵曾经的下属,他身边最可靠的伙伴,燕二简直震惊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于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起身,离席,“砰”地一下跪在大殿中央。
“陛下,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赵昶直直地盯着他,问:“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当着母后、众卿与众爱妃的面,朕的旨意岂有收回之意?那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燕二诚惶诚恐地赶紧连磕了三个响头,磕得脑门子一坨紫红色的印子。
“臣不敢!”他的声音发着抖,“臣只是觉得锦衣卫指挥使之职,臣受之有愧,恐担不起如此大任。况且……”
赵昶:“况且什么?你说!”
燕二只得硬着头皮道:“况且此战敌我悬殊巨大,敌人又异常奸恶狡诈,若非武安侯的指挥,臣等恐怕根本等不到聂将军和独孤将军支援。”
说到这里他越发大胆,索性一股脑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臣以为,若要论功行赏,此战武安侯功居第二,就、就没人敢居第一!”
他一说,群臣立马停止了私语,诺大的金殿中一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赵昶坐在高高在上的龙椅上,目光逡巡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最后落在下方沉默的周徵身上,然后笑了。
“燕爱卿所言极是。”他半眯着眼睛道,“武安侯此战居功至伟。”
“只是,朕以为这种普通的封赏配不上武安侯的功绩,所以并没有在刚才宣布,其实朕额外对武安侯准备了重赏。”
说罢他捕捉到周徵抬眸后的惊愕,笑着说:“今天朕办这场宫宴,目的其一是众所周知的论功行赏,而其二嘛……”
他拍了拍手,司礼监以汪海为首的众内侍便打开了承龙殿的大门,不一会儿,只见突厥的那罗可汗与一名身着东瀛和服的女子在汪海的带领下徐徐步入殿内,二人走近后,众人才发现那东瀛女子似乎与失踪的晴妃娘娘相貌甚为相似。
二人纷纷向赵昶行礼问号,赵昶欣然接受后向在场的所有人介绍道:“这两位,分别是突厥的那罗可汗和东瀛的晴子公主。今天朕设宴把二位请到这里,是想向诸卿宣布一个重要的决定。”
“此次大战,我大周虽勉强取得胜利,但损失却不可计数,且烽烟所至之处,无论是我大周,还是突厥、东瀛,都是一片生民涂炭。”
“今天朕借这上元佳节庆祝这场大捷,目的并非是炫耀我朝武功,更是希望能够永绝战事,换一个四海安和。”
“所以,朕前日已同那罗可汗和晴子公主达成了结盟的协议,自此突厥与东瀛作为我朝邦友,大周每年向两国赠予白银三十万两,茶叶十万斤,丝绸十万匹,从此肝胆相照、情同手足!”
群臣哗然。
结盟
◎他不说对昭昭百依百顺,也一定会倾心相待、视如珍宝◎
宫宴结束后的第二天早朝上,十多名大臣联合向赵昶上疏,反对与突厥东瀛等国结盟。他们认为大周作为战争的胜利方,不需要向蛮夷之族妥协,反而是那些夷人,需要主动向大周纳税进贡。
但那连夜写成的长达数千字的奏疏,被赵昶只看了一眼就扔在了一边。
他这次的决定不允许任何人提出异议,否则便要毫不留情地杀鸡儆猴。
在驳回了群臣的意见后,赵昶甚至还宣布,他准备在上巳节前往林苑围猎的时候,邀请突厥东瀛鞑靼等部的勇士,与大周军中的佼佼者一通比拼狩猎,交流武艺,以促进几国交好。
一众朝臣见状,为了保住自己的项上人头,也只能在朝堂上忍气吞声。可待早朝结束后,大家还是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
赵昶此举简直是荒唐至极,明面上似乎想效仿唐太宗外服百蛮,成为天下共主,可实际上却做着比宋真宗签订檀渊之盟还要自取其辱的事。
不过赵昶如此罔顾国威、一意孤行,身为内阁首辅的云琛,以及尚在京城的聂云舟、独孤旻等人今日却不约而同地集体保持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