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徵为她掸去头上的浮土,抬头望了望天空。
苍穹之上,紫微星遥遥独耀于群星之间,垂光为引,睥睨着天地的一切变迁,作为帝星,为迷途的凡人点亮这万古长夜。
周徵若有所思地回答道:“应该还在云台山上,跟我来,往北走大抵就能上官道了,到时候看看有没有人家。”
二人又穿过一片树林,大约走了数百米远,借着头顶的星光看到路上有车辙碾过的痕迹,这便是上了官道了。
此时夜色已深,恐怕已过了子时,路上是不可能有行人的。二人饥肠辘辘地沿着官道一路向前,边走边庆幸还好他们没有在原地干等着救援。
只因沿途在经历地震之后也是一片狼藉,不少地方都有滑坡和塌方,而通往明世堂去的那条山间小路注定是多处堵塞,就算燕二带人来救也不知道要何时才能疏通。
大约往前走了三四里路,视野越来越开阔,大约已经接近山下,可以看到被地震破坏的田野和地里倒塌的庄稼。
终于,田埂之上出现了一户农家。
下了陵墓,钻了盗洞,又走了这么久的路,天知道云昭昭看见这户人家有多么激动。她饥寒交迫,娇嫩的脚趾被磨出了不少水泡,身体的疲惫让她恨不得倒头就睡。而周徵虽然比她强些,但因为受了伤,也好不到哪儿去。
因此这户人家对于他们而言,如同溺水之人见到浮木,沙漠中的行人找到绿洲,远行的船舶望见海岸。
当二人兴致勃勃地走近时才发现,这户农家所谓的房子竟像是临时才搭建好的,头顶拼接起的几块破木板甚至还漏着风,吹着外面盖着的破布呼啦啦地乱响。
周徵上前敲响了那扇勉强能称作是“门”的东西,不一会儿,里面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探出头来,揉着惺忪的睡眼,操着一口乡音问道:“你谁呐,干啥来咧?”
周徵赶紧恭恭敬敬地解释道:“这位大哥,我们是云台寺的香客,下山迟了些,半路遇上地震,丢了马,被困山中,好不容易出来,现在已是饥寒交迫,想在您这里借宿一晚,讨口热饭果腹,我们必有重谢,还望您行个方便。”
男人闻言,视线在二人身上褴褛却仍能辨出材质不凡的衣衫上打着转儿,再瞧两人通身的气派,尤其是云昭昭,虽然面色苍白,蹭了不少泥土,但仍旧难掩天姿国色,便认定二人身份不凡,脸上一下子掠过一丝混杂着恨意的警觉。
“哼,云台寺的香客,那就是贵人了。”男人轻哼一声,随即硬梆梆地说道,“贵人走错地方了,俺们这破烂茅屋,地动后只剩半间能蹲身,比狗窝强不了多少,容不下二位金贵的身子,也供不起什么热菜热汤。”
说罢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二人,嘴角向下扯了扯,像是一种无声的讥诮,“顺着官道往东再走七八里,或有像样的人家。俺们这儿,不行。”
云昭昭一听七八里,瞬间头都大了,也不顾什么里子面子,赶紧一把扯过周徵哀求道:“大哥您就行个方便吧,我们已经在山里走了很久了。而且您看,他为了救我,背上受了这么重的伤,再走下去恐怕是不成了。”
“我呸!俺管你们的,俺们一天地种得辛苦都没抱怨,倒是你们这些贵人娇气!”男人说到此处心中似有千般怨气,提起门边砍柴的斧头恐吓道,“臭婆娘,赶紧带着你男人走!再打扰俺睡觉休怪俺不客气!”说着骂骂咧咧地就准备合上门板,却被周徵一脚挡住。
无端挨了一顿骂,云昭昭倒还没怎么生气,而她身边的周徵早已冷着脸,右手放在了腰间刀鞘处。云昭昭见状便赶紧按住他的手,示意他冷静。那男人也意识到危险,捏紧了手中斧子,似乎想要与周徵对垒。
就在气氛凝重之时,屋里响起一个温厚而透着疲惫的女声:“当家的,外头是谁?”
不等男人回答,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从昏暗的室内急匆匆地走了出来,手里还挽着件未补完的破夹袄,芦花随着她的走动洒了一路,像是纷纷扬扬的雪。
她很快便看见了门口形容狼狈的云昭昭二人。
“哟,这是打哪儿来的?怎的弄成这样?”妇人上前一步,撇开自家男人,说话间也带着浓重的乡音,“快,快先进来,外头风大,你怎么搞的,怎么能让人巴巴地站在风里!”随后又用一口云昭昭听不懂的乡音将丈夫数落了一通。
男人挨了妻子一顿骂,只好不情不愿地侧身让开了门,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粗粝的嗓音相比之前也缓和了许多:“进来吧,屋子破。别嫌弃。”
屋内比外面更显寒酸。
所谓的“墙”是用还没干透的泥混着稻草新糊上去,地面坑洼不平,四处散落着修补屋顶剩下的茅草,还未来得及收拾。“灶台”也是用石板暂时垒砌的,几件粗陶碗罐散落在地上。唯一被布帘隔开的室内一盏油灯如豆,昏暗的光线勉强照亮这方寸之地,唯一的床铺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上面堆着两床打了补丁的棉被。
“家中简陋,二位贵人别见怪。”妇人用抹布使劲擦了擦餐桌旁的两张木凳,请他们坐下,“今天地龙翻身,屋子塌了大半,妾和当家的忙活了大半个晚上才勉强搭成这模样,应该暂且能挡挡风。”
云昭昭上前握住她的手,感激道:“没关系,是我们俩叨扰了二位。若不是您愿意收留我们,我们还不知道在山里什么地方喂老虎呢,岂敢嫌弃?”
妇人感觉到她的好意,连忙瞪了一眼自己男人,赔笑着说:“刚才当家的态度不好,言语粗鄙,多有得罪,请二位贵人不要同他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