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挪了三步,挪到了第一个老人旁边,浮肿的脸对着寒渊老祖,眼皮缝里的冷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
“小辈。”他的声音闷闷的,像被水泡过的鞭炮,“你们十大州,现在是谁做主?还是那个姓陆的小子吗?陆什么来着……陆沉舟?不对,陆沉舟是更早的。陆什么来着……”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想不起来。干脆不想了,摆了摆浮肿的手:“算了,不管是谁。你回去问你们水洲最老的那个老东西,问他还记不记得,数千年前,有人在水洲的极夜深渊里,钓过一条寒螭。那条寒螭的筋,后来被做成了弓弦。那张弓,现在还在你们的宝库里供着吧?”
寒渊老祖的脸色,从白变成了透明。不是吓的透明,是“难以置信”的透明。极夜深渊是水洲最危险的禁地,数千年来只有一个人进去过。那个人从里面带出一条寒螭的尸体,用寒螭筋做了一张弓。那张弓,确实是水州的镇州之宝之一,供在宝库最深处,只有历代掌教才能见到。这件事,连水洲的太上长老都不一定全知道。这个人,怎么知道的?
除非……他就是那个人。
第三个老人也转过来了。他的转法最特别。他不转,他只伸脖子。乌龟一样的脖子从肩膀窝里伸出来,伸得长长的,越过前面两个老人,把头探到寒渊老祖面前。他的脸离寒渊老祖只有不到三尺,生锈钉子一样的眼睛钉进寒渊老祖的瞳孔里。
“小辈。”他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你修炼两千八百年,卡在半步化神多久了?”
寒渊老祖的下巴在抖:“一……一千百年。”
“一千年。”第三个老人把脖子缩回去一点,“老子在半步化神卡了四到五千年。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他的脖子又伸出来了,伸得更长,鼻子差点碰到寒渊老祖的鼻子。“你的一千年,算什么东西。”
寒渊老祖的身体,开始往后退。不是他想退,是他的身体自己退的。他的大脑还在喊“顶住”,但他的脚,不听大脑的话了。
第四个老人没有动。他站在原地,枯槁的身体在风中微微摇晃,像一棵死了很多年的树。他的眼皮还是耷拉着,只留一条头丝那么细的缝。从缝里透出来的微红光,甚至没有看向寒渊老祖。他看的是蛟龙。
但他开口了。声音像木炭被捏碎:“别吵。”
就两个字。但这两个字说出来的瞬间,寒渊老祖的灵台,裂了一道缝。不是真的裂,是“震”裂。像一面鼓被重锤敲了一下,鼓面没破,但鼓心里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往下掉。他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血迹是冰蓝色的,和他的功法一样。
老妇人叹了口气。她的叹气声也是清的,像山泉水从石缝里流出来,流进一个深潭里,叮咚一声。“年轻人。”她叫寒渊老祖“年轻人”。一个看起来比她老得多的、白眉白须的老祖,在她嘴里成了“年轻人”。
“我老婆子说一句。我们五个老东西,确实很久很久没有出来了。久到你们都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我们这号人。”
她的拐杖在虚空中顿了顿,“笃”的一声。这一次,“笃”声里带着什么东西。不是灵力,不是法则,是“名字”。
“我姓殷。”她说。
就三个字。但她姓殷。这三个字说出来,寒渊老祖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十大州的战舰上,所有听到这三个字的老祖,脸色全部变了。
不是微变,是大变,是惨变,是“听到了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以为早就死了、没想到还活着”的那种变。殷。此界最古老的隐世家族之一,传说在六千年前就已避世不出。六千年前,十大州里的好几个州,还没有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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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家的最后一个传人,据说是一个女子,修炼的是一种叫“岁月”的法则。不是时间法则——时间法则还有人敢碰——是“岁月”。岁月和时间,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时间是流动的,岁月是沉淀的。时间可以倒流,岁月不可逆转。修炼岁月法则的人,不会永生,但会老得极慢。慢到别人活一千年,她活三万年,才老成别人一千年的样子。
寒渊老祖的嘴唇在哆嗦,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被冻住了:“殷……殷前辈……”
“叫前辈多见外。”老妇人瘪嘴往上一扯,又扯出一个大概是“笑”的表情,“叫婆婆就好。”
婆婆。一个看起来比他还老的老妇人,让他叫婆婆。但他知道,她的年纪,做他祖宗的祖宗的祖宗的婆婆,都绰绰有余。
寒渊老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冰晶眉毛不冒冷气了,他的寒冰法则转了,他的半步化神气势全泄了。他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从趾高气扬变成了瘪瘪的一层皮。
但十大州,不止他一个老祖。
火州的炎阳老祖,是一个性烈如火的人。他的脾气和他的功法一样,热得冒火。他修炼的是火法则——不是真正的太阳,他站在战舰上,看着寒渊老祖被几句话吓得脸色惨白,心里的火蹭地就上来了。
什么殷家,什么六千年,什么寒螭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是现在!我们十大州辛辛苦苦打了半天,死了那么多人,你们五个老东西说抢就抢?活了六千年了不起啊?活了六千年就可以不讲道理了?
他从战舰上一步迈出,脚下踩出一团火云。火云在虚空中烧出一个洞,他站在火云上,周身烈焰环绕,像一尊火神降世。他的声音和他的功法一样热,每一个字都像一团火球砸出去:“殷前辈又如何!六千年又如何!修仙界讲的是实力,不是年纪!你们五个,老成这个样子,还能打吗?风一吹就散架了吧!”
他的手指向蛟龙:“这条蛟龙,是我们十大州拿命换来的!你们想分,可以!拿出实力来!没实力,就别在这里倚老卖老!”
说完,他身上的火焰猛地暴涨。火焰的颜色从红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白色,温度一节一节地攀升。周围的空气被烧得扭曲,空间被烧得出现细小的裂纹。他的法则领域张开了——一个由白色火焰组成的领域,领域内的一切都在燃烧,连虚空都在燃烧。
“火州的弟子,随我——”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第一个老人动了。不是身体动,是眼睛动。他的耷拉的眼皮,抬起来了。不是抬一点,是“全”抬。那双被眼皮盖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眼睛,第一次完全睁开了。眼睛睁开的一瞬间,两道针光从眼眶里射出来。
不是射向炎阳老祖,是射向天空。针光射进云层里,云层被刺穿了两个洞。从洞里漏下来的光,是法则的光。
然后,针光从天空中折返,像两根从天上掉下来的针,直直地朝着炎阳老祖的天灵盖刺了下去。炎阳老祖的白色火焰领域,在针光面前,像一块豆腐。
针光刺入领域,领域没有碎,没有炸,是被“缝”住了。像用针线缝住一块布,针光在领域里穿梭,把领域的每一个缝隙都缝得死死的。
领域的火焰,被缝住了,动不了了,像一只被缝住了嘴的野兽。炎阳老祖的脸色,从火红变成了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