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侧脸在雾气中显得非常柔和,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仿佛这浓雾只是寻常天气,不值一提——我却正在心里反复盘算着该怎么开口。
已经到了这一步,我必须去净域。
嫂子已经安全了,她只是来买东西,和那些白袍信徒、和那些扭曲的仪式没有任何关系。
我的担忧是多余的,我的胡思乱想也该到此为止。
可是,我要怎么跟她说?
“海翔。”
嫂子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起头,她已经停下了脚步。
我们正好走到了车站前的路口,站台的灯光透过雾气朦朦胧胧地亮着,隐约能看到巴士正停在站台边,车门敞开着,司机靠在座位上打盹。
“到了。”雅惠嫂子转过身,看着我。
“嫂子……”我张了张嘴。
“行了。”她打断了我,轻轻笑了笑,“不用说了。”
她将手里的购物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我。
“这是给你的。”
我愣了一下,接过那个布袋。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什么东西,还温热着,散出一股熟悉的甜香——是黏豆糕。
“刚才在市旁边看到的,顺手买了一份。”雅惠嫂子的语气很轻,“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每次祭典都要拉着我去买。”
我捧着那包黏豆糕,一时说不出话来。
“海翔。”嫂子的声音又响起,这一次,比刚才更轻,却更清晰,“不管你打算去哪儿,去做什么……这么大的雾,小心点。”
我猛地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温柔,却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伪装。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突然想跟着来町里,没有问我为什么一路上心神不宁,没有问我为什么现在又不想跟她一起回去(虽然我还没说出口)。
她只是看着我,就像看一个犯了错却不知如何开口的孩子,眼里满是包容和担忧。
“嫂子……我……”
“去吧。”她轻轻推了推我的肩膀,指了指那辆巴士,“车要开了,我得走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说完,她便拎起那些购物袋,转身朝巴士走去。
脚步依旧平稳,背影依旧挺直,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午后,仿佛她只是独自回家,而我则要去办点自己的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上巴士,手里的黏豆糕还温热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将它收进口袋。
然后,我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朝着八云神社的方向。
……
雾气越来越浓。
离开町中心的主街,转入通往神社的那条路时,周遭的光线似乎骤然就暗了下来。
街道两侧的民居渐渐稀疏,路灯也少了,间隔很远才有一盏。
我沿着路往前走,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偶尔有身影从雾气中掠过——都是町里的居民(当然,可能还有别村村民),步履匆匆,都朝着跟我相同的方向。
他们没有看我,甚至没有侧目,仿佛我只是这雾气的一部分,不值得多看一眼。
但他们越是这样,我越是确定——就是今晚。
就在前面。
那片净域里,一切将再次上演。
我的心跳开始加快,手心沁出细密的汗珠。
口袋里的黏豆糕还残留着余温,就像一个小小的、来自日常世界的慰藉,提醒着我这个世界还有正常的一面。
可是现在,我已经踏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领域。
终于,在一片苍翠杉树林的边缘,我看到了那座朱红色的鸟居。
红漆剥落得厉害,在雾气中显得格外陈旧。
石阶宽阔,缝隙里长满青苔,蜿蜒向上,消失在茂密林木的荫翳之中。
那些杉树高耸入云,枝叶交织,将本就微弱的天光过滤得所剩无几,使得整条参道显得幽深而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