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深吸了一口气,又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件事。很重要的那件。”
凌音“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就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
她等在那里,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恰似一株在夜里开花的植物,不急不缓地舒展着自己的枝叶。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我还在村里,还没有失忆,还没有前往动静。
夏天有一次在山里迷了路,是凌音找到我的。
她站在一棵大杉树下面,穿着洗得白的蓝色连衣裙,短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当拐杖。
她看见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点都没有变,只是说了句“找到了”,然后就转过身,示意我跟上。
她走在我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没有跟丢。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好像从来不会着急。
她总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别人跟上她的脚步,等着别人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就像现在这样。
“凌音,”
我叫她的名字,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一些,“我……”
我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跨出去,纸门的影子顿时被我甩在了身后。
月光落在我肩上,把我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和她的影子挨得很近。
“我从东京回来之后,很多事情都不对劲。”
我说道,“脑子里的东西乱糟糟的,想不起来的事情太多,想不通的事情也太多。但是有件事情,我一直都很清楚。”
我看着她。
“从回来那天起,我就一直清楚。”
凌音的睫毛再次颤了一下。
她的手指还搭在栏杆上,指尖微微蜷着,指甲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珠光。
“我不太会说话,”我继续说,“你知道的。从小就这样。有些事情我想了很久,想了很多遍,但每次到了要开口的时候,就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像今天——我从早上就开始想,在町里的时候想,在厨房做饭的时候想,吃完饭出门的时候想,从神社回来的路上也在想。”
我吸了一口气。
“想了一整天,还是没有想出什么漂亮的词。”
凌音的嘴角动了动。
这次我看清楚了,那确实是一个笑。
很轻,很淡,就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激起的那一圈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散了——但那确实是一个笑。
“所以我就只能直接说了。”我说。
我又往前迈了一步。
现在我和她之间只隔着一小段距离了,近到我能看清她浴衣领口那几枝绣球花的纹路,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熟悉的洗水的味道。
“凌音。”
我叫她的名字。这一次,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稳。
“我喜欢你。”
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夜风正好停了。
阳台上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连远处山林里的虫鸣都忽然消失了。
月光凝固在我们之间,宛如一层透明的、薄薄的水晶。
凌音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我,那双褐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被重新拼了起来。
碎掉的是最后那层薄薄的、小心翼翼维持着的壳,拼起来的是另一种更柔软的、更透明的东西,从她的瞳孔深处慢慢地、慢慢地漫上来,像潮水漫过沙滩,像月光漫过窗台。
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大颗大颗掉眼泪的红,而是一种很轻的、很克制的那种红,从眼角开始,一点一点地洇开,宛如宣纸上滴落的淡墨。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抿住,又张开,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等在那里。
就像她刚才等我那样,安安静静地等。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但在我的感觉里,那段时间长得足够月亮在天上走完一个完整的弧——她动了。
她慢慢地、轻轻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