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下点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她看,几乎就要错过。
但她的下巴确实往下收了一点点,又抬起来,幅度之轻,宛如树叶从枝头飘落。
然后她伸出手来。
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背时,有一瞬间的停顿,似乎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然后,大抵是确认完毕,那几根手指轻轻地、慢慢地,滑进了我的指缝里。
她的掌心是温热的。指尖却有些凉,大概是夜风吹了太久的缘故。
她握得不紧,松松地扣着,似乎是不敢用力,又似乎是怕太用力了,这个时刻就会碎掉。
“我知道。”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月光落在我手背上。
还带着一点鼻音,大概是眼眶红了的连带反应。
“我知道你要说这个。”
她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动了动,然后慢慢收紧了一点。
“所以我在这里等你。”
这句话说完,她抬起眼,看着我。
那双褐色的眼眸里,月光和泪光搅在一起,亮得有些晃眼。
她的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羞怯,有坦然,有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柔软到几乎要化掉的东西。
“海翔,”
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有些颤抖,“其实……”
她顿了顿,手指又收紧了一些。
“其实我早就是……”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她的目光把什么都说了。
那目光落在我脸上,像一块温热的丝绸,柔软、妥帖,带着一种沉淀了太久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情。
那里面有四年的等待,有四年的沉默,有她从孤儿院门口看着我们的车远去时没有说出口的话,有她在坡道上被风吹乱头时没有说出口的话,有她在厨房里教我切葱时没有说出口的话,有她在石阶上主动把手伸进我指缝里时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此刻全部盛在她的眼睛里。
月光把它们照得清清楚楚。
我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微微抖。
不是冷,是那种绷了太久之后终于松下来的颤,就像一根被弹了很久的弦,终于安静下来,余音还在空气里轻轻地荡。
“我知道。”我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大颗大颗的、汹涌的眼泪,而是很轻很轻的一滴,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的弧度,一直落到下巴。
月光照在那滴眼泪上,亮得像一颗碎掉的星星。
她没有去擦。只是看着我,嘴角那个弧度还在,甚至比刚才更大了一些。眼泪挂在她的娃娃脸上,把那件白色浴衣衬得更白,把月光衬得更亮。
她笑了一下。
那是我见过的、她最好看的一个笑容。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弧度,而是一种完整的、饱满的、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笑。
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就绽开了,宛如雨后初晴的天空,雾散之后的山脊线。
我握着她的手,站在月光下,站在夜风里,站在阳台上。
什么都没有变。
山还是那座山,村还是那个村,雾还会再起,仪式还会再续,那些我还没有想起来的事情还沉在意识的深处,等着某一天浮上来。
但此刻,她的手在我掌心里,温热、柔软、安静。
这就够了。
你要是感覺不錯,歡迎打賞TRc2ousd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