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倩心里轻轻“哦”了一声。
是了,就是这双眼。
季知然书房抽屉最深处,那张摩挲得边角起毛的照片上,站在他身边搂着他肩膀笑得灿烂的少年,就有这样一双眼。明亮,桀骜,带着不管天高地厚的野生气。
只是眼前这双,沉淀了许多,也沉重了许多。
周文倩开口,声音温和:“你来找他爸爸?”
“是。”周朗点头,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
“为什么?”
周朗放在膝上的手指微蜷,又松开。他看着对面那张与季知然相似的脸,腹中打过无数遍草稿的话变得艰涩。
但他还是开口:“为了季知然。”
周文倩端坐着,放在膝上的手指蜷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朗继续说:“周开怀来找你们,是因为我。他想讹钱,找麻烦,都冲我来。这事,因我而起。”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像积蓄勇气或力量。
“季知然说,他要自己扛。他说,他爸他来挡,周开怀,他来处理。他说,让我什么都别管。”
周朗抬眼,目光直直看向周文倩,那目光里有坦诚,有孤注一掷的决心:
“我答应了,但我不能。”
“七年前……”说出这三字时,声音颤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下,只是语速更慢,更沉,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最深处挖出,带血淋淋的痛,“我犯过错,我放开了他一次,让他一个人……扛了所有。”
他看着周文倩的眼睛。
“我知道,在你们眼里,季家独子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是离经叛道,是走歪路。我知道,你们期望的他,是光鲜亮丽,继承家业,走上你们安排好的路。而我,周朗,没家世,没背景,连份像样稳定的工作都没有。在你们看来,我大概什么都不是,什么也配不上。”
他放在膝上的双手,因用力而微颤。他握紧拳头,指尖掐进掌心,用锐痛强迫自己镇定,将后面的话说完:“我不求你们接受我,也不求你们认可。我来,只求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别再让他一个人扛了,别再用你们的方式……逼他了。他太累了。”
周文倩依旧端坐,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垂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手上,那双手保养得宜,手指纤细,戴素雅戒指。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檀香静静燃烧,青烟袅袅。
周朗等待着。
等待怒斥,嘲讽,或从容不迫推来一张支票让他“开价,离开我儿子”。他甚至想好了如何回应。
然而,什么都没有。
周文倩只是缓缓抬头,将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预想的愤怒、鄙夷或高高在上的冷漠。
她看着周朗,很轻地,仿佛自言自语:
“我以前……总觉得,做父母的,给孩子把路铺得平平整整,让他照着走,那就是对他最好。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资源,将来,最好的前途。一步都不许错,一步都不能偏。我以为那是爱,是天经地义。我也以为……他会懂,会顺着这条路,高高兴兴、顺顺利利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