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在旧御道上。石板上的雪已经化了一半,阳光照着,变成了一滩滩亮晶晶的水。他的靴子踩在雪水里,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在想事情,虽然他有很多事情要想。是因为他的腿,在软。从膝盖到脚踝,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二十年。二十年的冷遇、二十年的忽视、二十年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一个,在刚才那间昏暗的殿里,被几句话翻了个底朝天。
他走过那道宫墙,就是李德跟他说起母亲的那道宫墙。琉璃瓦上的雪正在融化,雪水沿着瓦缝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石板上,声音很轻。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的边缘,有一道亮光。不是阳光,是那种天快要放晴之前的、模糊的、犹豫不决的光。
像是在决定,要不要亮起来。
松涛阁。
顾北辰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石安在门口等着,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脸都冻僵了。看见顾北辰的那一刻,他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快步迎上去,把大氅披在了顾北辰身上。
程子谦在堂屋里。桌上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他看见顾北辰进来,站了起来,目光在顾北辰的脸上扫了一遍。
“殿下。”
“嗯。”
顾北辰在桌边坐下了。石安要去换热茶,被他摆手拦住了。
“不用。”
堂屋里很安静。炭盆里的火烧得不旺,松涛阁从来没有足够的炭火。但顾北辰坐在那里,似乎并不觉得冷。
他看着石安和程子谦。这两个人,一个是从小跟着他的侍卫,憨厚得像块石头;一个是他亲手从泥坑里捞起来的谋士,话多得让人头疼。但此刻他们都很安静,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太子暂摄朝政。”顾北辰说。
石安和程子谦对视了一眼。这个消息并不意外,但从顾北辰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但,”顾北辰的声音顿了一下,“父皇让我看着。”
石安皱了皱眉。“看什么?”
顾北辰的目光从石安脸上移到程子谦脸上,又移到桌上那壶凉茶上。最后,移到了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上。
“看,所有人。”
程子谦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没有追问,他听懂了。石安没听懂,但他也没追问。他知道殿下说的话,他迟早会明白。
堂屋里又安静了。
顾北辰坐在那里,忽然伸手,拉开了桌边的抽屉。
抽屉里有一张纸。
他拿出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个字。
“储。”
是他上次写的。墨迹已经干透了,灰的黑色,笔锋凌厉,像一把刀。
他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
程子谦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他认出了那个字。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石安也看到了。他不识几个字,但“储”这个字他认得。他的脸色变了一下,又迅压了回去。
顾北辰把那张纸慢慢折起来。折得很仔细,边角对齐,一道折痕,两道折痕,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
然后他把它放进了胸口的衣襟里。
贴着心口。
他没有说话。石安和程子谦也没有说话。三个人坐在松涛阁昏暗的堂屋里,炭盆的火明明灭灭,映着三张沉默的脸。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远处,宫城的方向,还有几点灯火。很远。很小。像冬夜里最后几颗没有落下的星子。
但就在他们看着的时候,那些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
宫城的灯火终于在天明时暗了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黑暗不在夜里,在天亮以后。
(本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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