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林走在东京的黑暗中,步伐不紧不慢,银白色的长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剑尖点地,划过路面,出细碎的、像是某种古老乐器被轻轻拨动的声响。那些声音被周围震耳欲聋的嘶吼和惨叫淹没,但那些跪在她面前的怪物们听得见。
第一只死侍从坍塌的高架桥阴影里爬了出来,它的四肢已经扭曲成不像是生物应有的角度,但那双空洞的眼眶在触碰到洛林气息的瞬间就凝固了。不是恐惧,龙类不会恐惧,是那种比恐惧更本质的、刻在血脉最底层的“确认”——确认站在它面前的存在,不可直视,不可忤逆,不可站立。它的膝盖砸在碎玻璃和碎石混杂的路面上,出一声闷响,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那些从下水道口涌出的、从倒塌建筑缝隙中挤出的、从被撕裂的车辆后面探出头的灰白色身影,在同一瞬间全部矮了下去。
整条街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洛林从它们中间走过,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那些东西跪在她的两侧,头颅低垂,灰白色的脊背在黑暗中拱起,像一排排被风吹弯的枯树。有些在颤抖,那种颤抖不是从肌肉里出的,是从骨骼深处、从炼金术驱动的内核里涌出的、不可抑制的震颤。有些已经崩解了,维持躯壳的能量在洛林经过的瞬间溃散。灰白色的碎块从它们身上剥落,砸在地上,散成一摊摊不会动的灰烬。更远处那些还没来得及跪下的,在触碰到那股气息的刹那便折断了膝盖,像被无形的巨手从头顶按下,骨头碎裂的声音在黑暗中密集地炸开,像一挂被点燃的鞭炮。
那柄银白色的剑从鞘中缓缓拔出。像月光从云层后慢慢溢出,像冰川在极夜里无声崩解。剑身映着两侧跪伏的灰白色躯体,那些东西的头颅低垂,脊背弯曲,关节以不可能的角度折叠着,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后颈。
银白色的剑在夜光中划过一道弧线。像风拂过麦田,像水拂过卵石。那只跪在最前面的尸守,头颅从肩膀上缓缓滑落,没有血喷涌,只有黑色的、黏稠的液体从断口处涌出,像被搅浑的墨汁。但它的身体仍旧保持着跪姿,脊背仍旧弯曲着,头颅已经落了地,那具躯壳却还在跪。
洛林从它身边走过,剑尖点地,银白色的光在黑暗中拖出一道细线,像一根缝补大地的针。第二步,第三只,第五只。她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那些东西跪伏的间隙里。那些头颅一颗接一颗地滑落,像秋天熟透的果子从枝头脱落,没有挣扎,没有声响,只有黑色的体液在路面上汇成细流,顺着柏油路的裂缝往下渗。洛林不看它们,不看左侧那只正在抽搐的、后背上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灰白色骨骼的龙侍,不看右侧那只半个身子已经融化成肉泥还在试图用仅剩的肢体支撑身体跪直的死侍。她的眼睛看着前方。
她迈出一步,活着的那些尸守让开了。它们那被炼金术驱动的、不存在恐惧的躯壳,在这一刻被某种更古老的本能覆盖了——那是龙类血脉中不可逾越的阶位压制。下位者必须在王面前低头,哪怕它们早已不是活物。
人群从街角巷尾的藏身处试探着探出头来。最先走出来的是一家三口,男人拉着妻子的手,女人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孩子。他们的脸上全是灰,眼睛红肿,嘴唇因为恐惧而失去了血色,但他们开始慢慢向那道银白色的身影靠近,因为她是这条街上唯一让那些东西退却的“人”。
一个抱着公文包的上班族从便利店的卷帘门后面钻了出来,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从楼梯口颤巍巍地走上街道。更多人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像无数条干涸的支流终于汇入了同一条河道。他们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是龙,不知道她是造成这场灾难的元凶之一——他们只看见无论多少怪物涌来,都无法靠近那个银白色身影分毫。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身后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
洛林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说话的是那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婴孩,这个年纪的孩子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连贯,更不可能问出这种话。他的脸藏在襁褓的阴影里,但那两只眼睛亮得不像婴儿,那种光不属于初生的、尚未被世界玷污的纯净。那双眼睛看她的方式,像一个人在问另一个人问题。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洛林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继续向前走。
人群跟在她身后,像一条沉默的河流。
她走过的地方,那些尸守不再攻击。它们退缩到街道两侧,蜷缩在倒塌的建筑阴影里。有些仍然保持着跪姿,有些把头埋进了地面,有些在洛林经过的瞬间崩解,灰白色的躯体像沙堆一样散了架,被夜风吹散。
蹲在一辆翻倒的面包车后面的那个士兵,枪口从车底伸出,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他打了一整天,子弹早已耗尽,这支枪重得像块石头。但当他看见那道银白色的身影从黑暗深处走来,看见那些尸守在她面前跪下,看见十几个人跟在她身后蹒跚前行,他松开了扳机。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绝对不是人类。他松开扳机不是因为信任,因为他已经没有任何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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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林走到这条街的尽头,停下。
远处那座最高的建筑——源氏重工——的顶端还有灯在闪。那是辉夜姬最后几颗未熄的指示灯,像一只正在闭上的眼睛。那里是她要去的地方,那里有她答应过要完成的事。但她没有继续向前,她转过身看着跟在她身后的那些人,银白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着微光。
“前面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她说。
没有人说话。
洛林伸出手,指向右侧那条岔路。“那条路尽头有地铁站。地下三层是蛇岐八家的避难所,门禁的密码是oo。”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念一份早已熟记的菜单。
人群开始移动,有人低声道谢,有人不敢回头看她。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走在了最后,孩子从襁褓中探出头,那双不像婴儿的眼睛还是看着洛林。
“你为什么帮我们?”
洛林看着他,看了很久。
“有人教过我。”她说。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个女人和孩子。银白色的剑鞘划开夜色,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身后跪了一路的尸守像被惊扰的虫群,在失去了她的气息之后开始重新蠕动、爬起来、四处张望。但它们没有追那群人,因为那个方向已经封闭了——它们无法进入进入那个已经被洛林封死的另一条街道。
她忽然想起伊莎贝尔。那个不会画画却总爱在崖边浪费一整箱颜料的女人,那个烤蓝莓司康永远放太多糖的女人,那个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说“好好活着”的女人。她教会她什么是“善良”——不是一种本能,是一种选择。这条龙在千万年间做过无数次选择,她选择了帮王将制造风暴封闭日本,选择了困住林晚照,选择了站在这场灾难的中心。但她也在每一寸黑暗的缝隙里,继续选择着在那裂隙中拯救那微弱的光。
远处有几只死侍正围着一辆翻倒的校车打转。那些东西听见了脚步声,同时转过头。
洛林走过去。
那些死侍退开了。它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从喉管里挤出那种像是被踩住脖子的老鼠才会出的细碎尖啸。它们跪下来了。洛林的剑从它们中间穿过,不紧不慢,从这一端走到那一端,剑尖轻轻划开它们的脖颈,不需要用力。
校车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道缝,几双孩子的眼睛从那道缝里往外看。洛林没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那些孩子永远也不会知道她的名字,不会知道她是一条龙,不会知道她为了一个承诺把整座日本列岛封进了风暴里。
“只有神能注视苦难而不移开目光。”
洛林在黑暗中继续走着。那些跪拜的怪物在她身后一具接一具倒下,头颅和躯干分开,黑色的体液淹没了路面的裂缝。她的银白色长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她的脚步不紧不慢,她的眼睛看着前方。
洛林不是神。她只是一条龙,一条被一个人类教会了“不要移开目光”的龙。她走在黑暗中,身后的道路两侧跪满了无头的灰白色躯体。那些东西在黑暗中保持着朝拜的姿态,像一排排被遗弃的神像,供奉着一位不属于任何神殿的神。
只要她走过的地方。那些东西就不会再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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