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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信任(第2页)

她不知道自己救了多少人了,数不清,也不需要数。她只是在杀——杀那些从黑暗中涌出的东西,杀那些她看着制造的怪物。她的剑挥得越来越快,快到剑身几乎变成了一道光。身后跟着一群不敢停下来的平民,他们跟着她跑过了一条又一条街。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知道那些东西为什么不敢靠近她,也没有人问她。在这种时候,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谁还有心力去问问题?

“从这边走。”洛林说。她指着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有地铁站,地下三层是蛇岐八家的避难所,她知道密码。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记得这些,也许是王将跟她说过,也许是她自己看到的,也许是那个人教的。她已经分不清了。

人群开始往那个方向移动。没有人回头看她,她也不需要他们回头。

林晚照的记忆又翻过一页。

她看见自己躺在手术台上,十岁,或者十一岁。记不太清了。灯光是惨白的,刺得眼睛疼。她的手臂上扎着很多根管子,管子里是红色的、黑色的、金色的液体,从不同的方向涌进来,汇入她的血管。那不是输血,是林家的一千七百种提纯龙血制剂在同时注入——从她成为家主开始,每隔三个月就要做一次。那些液体很疼,不是扎针的那种疼,是血管被撑开的、骨头在烫的、整个人像被放在火上烤的那种疼。每一次都像死过一次,每一次她都没有喊。

上官站在手术台旁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手术服,头塞在帽子里,只有那双眼睛还露在外面。她已经十二岁了,个子比同龄人高很多,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十二岁的沉重。她握着林晚照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林晚照能感觉到她的指甲嵌进自己的皮肤。

“疼吗?”上官问。

林晚照没有回答。疼,当然疼。但她说不出话,她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不是现在的这一次喊哑的,是上一次、上上次、上上上次。她喊了很多次,后来就不喊了。不是不疼了,是知道喊了也没用。

“我在。”上官说,“我一直在。”

林晚照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上官在不在,她只知道那只手没有松开过。从手术开始到结束,从她的意识清晰到模糊,从皮肤被切开到缝合完毕,那只手一直在。像一根钉在墙上的钉子,不会松动,不会移开。

十岁的林晚照在那次手术之后了一整夜的高烧。上官守在床边,一夜没有合眼。她换了不知道多少条冷毛巾,把林晚照额头上的热一遍一遍地敷下去,又一遍一遍地烫起来。天快亮的时候,林晚照的烧终于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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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开眼睛,看见上官靠在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她的手还握着林晚照的手,没有松开,连在梦里都没有松开。林晚照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那张脸很白,很疲惫,眼角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她没有把手抽出来,就这么让上官握着,从天黑握到天亮。

路明非的刀断了。镀银的刀身从中间裂开,半截刀刃飞出去,在空中转了几圈,擦着楚子航的耳边飞过,钉在墙上。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像一声叹息。

他把断刀从手里松开,断刀落在地上,出一声清脆的响。现在他没有武器了,只剩下一双手,和身体里那些不知道还能用多久的力量。

“路明非。”楚子航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嗯。”

“退后。”

路明非没有退后。他站在那扇已经被撞出裂痕的玻璃门后面,看着那些不停涌来的灰白色躯体。那些人影——那些东西——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不退。”

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把断刀的刀柄。刀柄上缠着防滑绳,已经被汗浸透了。他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那根防滑绳的纹路刻进了他的掌心。

蛇岐八家的最后防线设在港区的一栋地下掩体里。几个还活着的老家主都聚集在这里——犬山贺坐在轮椅上,腿上搭着一条毛毯,手放在毛毯下面,下面是一柄短刀;宫本志雄的通讯器还在响,但已经没有人回应了。

几个老人在轮椅上坐着,拐杖杵着,周围散落着几份已经被揉皱的防御地图。没有人说话,该说的都说完了。外面防御线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猛鬼众的卧底们在背后捅刀,那些从海里涌上来的东西从正面冲击。每一个方向都在溃败,每一条防线都在塌陷。

“还剩下多少人?”宫本志雄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没有人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通讯断了,辉夜姬死了,那些据点一个一个地沉默,像一盏一盏熄灭的灯。没有人知道还有多少人活着。

犬山贺把那柄短刀从毛毯下面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刀很旧,刀鞘上的漆已经斑驳了,但刀刃还是亮的,在灯光下反着冷光。这柄刀跟了他一辈子,从他还是昂热的学生的时候就在了。他从刀鞘里拔出一截刀刃,看了一会儿刀身上自己扭曲的倒影——满脸皱纹,眼窝深陷,嘴唇白,像一具还没咽气的尸体。

“诸位。”他终于开口,声音苍老但平稳,“该做决断了。”

没有人接话。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犬山贺说,“但外面还有人。那些平民,那些还在等我们信号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把那柄短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里。

“把路让开。”他说,“让那些还能跑的人跑出去。剩下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剩下的”是什么意思。他们在这里把最后一道防线撑住,撑到外面那些人跑进避难所,撑到那些东西从他们身上碾过去,撑到最后一滴血流干。

风间琉璃站在尸堆上。白色和服的下摆在夜风中飘动,衣摆上溅满了黑色和各种颜色的液体——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的眼睛是空的,没有瞳孔,没有焦点,像两个被挖空了洞。但他知道自己在哪儿,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

梆子声还在响,从意识的最深处涌出来,像一根永远扯不断的丝线,像一条永远挣不开的铁链。线的那一头是王将的手,铁链的那一头是那个永远囚禁他的牢笼。

源稚女。他想起来了,他叫源稚女。

但那只手还握着刀,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还瞪着前方那片黑暗,那张苍白的脸上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像一个人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双腿已经断了,身体已经千疮百孔,但终于看到了终点。高天原就在前面。源稚生就在那里。他的哥哥,他的仇人,他的罪,他唯一的亲人。

远处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也许是楼,也许是别的什么。那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心口上碾过去。

昂热把消防斧从一只尸守的头颅中拔出来,那只尸守的身体在原地摇晃了几下,然后像一袋水泥一样瘫倒下去。他把斧子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的手指。右手的虎口已经被震裂了,血从伤口渗出来,染红了斧柄。

“你还好吗?”上杉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的花衬衫现在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整件都是黑色的,黑色的液体从袖口往下滴,像一件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衣服。

“还好。”昂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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