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人。”
昂热没有回答。他当然在骗人,他的右肩被不知从哪来的尸守,指甲从肩胛骨的位置划过,切开衣服和皮肤,留下三道不算深的血槽。血还在流,湿透了风衣的肩部,那种温热的触感贴着皮肤,黏黏糊糊的。他的右臂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每一次挥斧都在扯着伤口,疼得人牙根酸。但他不能停,也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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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斧在黑暗中舞动着,斧刃劈开灰白色的躯体。他的消防斧劈开头颅时会出一声闷响,骨骼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每一击都在压缩这场战斗的时间——他们必须要在自己被拖垮之前赶到蛇岐八家的总部,那里还有人在等他们。那些还在坚持的人,那些还没有放弃的人。
上杉越的刀从左侧劈来,洛林侧身躲过这一刀,银白色的剑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她的动作很轻很随性,像是见过太多次这种程度的攻击,觉得不值得在意。但她没有傲慢,这是事实。
她是龙,比至尊更古老的龙,这两个老人的体力已经快要耗尽了。
上杉越的刀偏了,只是偏了一点点。洛林甚至没有挡,只是微微侧身,那柄刀就擦着她的衣角划过去,什么都没砍到。他的膝盖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从拉面店一路杀过来,不知道砍了多少只,不知道跑了多远。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该停了,但他不能停。他的腿在抖,握着刀的那只手也在抖。
洛林的剑从上方劈下,这一剑不重,只是在试探——试探他还有多少力气,试探他还能撑多久。上杉越的刀架住了,但他的膝盖弯了下去,整个人矮了一截。洛林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疲惫的、还在强撑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个人。伊莎贝尔死之前也是这样的,明明已经没力气了,还笑着说“我没事”
“你还能撑多久?”洛林问。
上杉越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把刀从架住的位置滑开,侧身,刀尖从洛林剑的下方穿过,直奔她的腹部。这一刀不算快,但很险,险到洛林需要退后半步才能躲开。
“撑到你倒下。”上杉越说。
昂热的消防斧从侧面劈来。洛林偏头,斧刃擦着她的耳际掠过,切断了几根银白色的丝。她的剑从下往上撩起,剑尖在昂热的斧柄上点了一下,借力把他的斧子往旁边带了一寸,正好落空。
“你的手在抖。”洛林说,看着昂热的右手。
昂热没有说话。他的右手虎口全是血,握着斧柄的那只手已经没有知觉了,他只是在靠最后的意志撑着。一百三十多岁的老人,不该还在这里打仗。但他在这里,从他的学生被送进深海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这里了。
“你们打不过我的。”洛林的声音很平静,“你们的体力撑不了多久。”
“不用撑多久。”昂热说,“撑到你走就够了。”
洛林看着他。她忽然理解了那句话的意思——他不认为自己能赢,不需要赢,只需要耗,把这条龙的体力耗到一定程度、把她的注意力耗到无法同时顾及所有方向,让另一个人从侧翼穿过去。她太熟悉这种战术了,这是伊莎贝尔教过她的东西——“当你打不过对手的时候,就别打。拖住她,让能打的人过去。”她当时说,这叫“战术性送死”。
“你们有人要从我这里过去。”她说。
昂热没有回答。
“谁?”
没有人回答。
远处有人在战斗——那种声音她听了一整夜了,刀劈开骨骼的声音,火焰燃烧的声音,建筑倒塌的声音。但有一个方向的声音不太一样,那里没有火焰,没有倒塌,只有刀锋与刀锋的撞击。那里有一个人在等她,或者说在等她放人过去。那里有昂热必须去保护的人。
“我不会让的。”洛林说。
“我知道。”昂热说。
消防斧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弧线,直奔洛林的颈侧。洛林的剑挡住了,两柄武器在空中交击,火星迸溅。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昂热能看见洛林眼睛里那些金色的光在流转,近到洛林能看见昂热那张脸上的皱纹里藏着多少年。他们没有再说话。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从废墟的缝隙间穿过,从那些还亮着灯的、还在坚守的建筑物的缝隙间穿过。
龙的时间线和人类的时间线开始重叠。她在立方体里,他在高天原里。他的刀断了,她的记忆在涌。那些灰白色的东西还在涌,那条银白色的身影还在杀,那柄消防斧还在劈,那柄银白色的剑还在挡。那些被洛林救下来的人群从避难所的入口鱼贯而入,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老家主站在地下掩体的门口,把每一个活着的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他们的时间不在同一根轴上,他们的距离不在同一张地图上。但这些画面却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串在了一起——像一根针带着线,从林晚照的记忆里穿过,从路明非的刀柄上穿过,从东京的每一条被血浸透的街道上穿过。
然后在某个瞬间,它们同时静了一下。
声音消失了,是所有人的感知在同一刻顿了一拍,像踩空了台阶,像心脏漏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触了,又像什么都没有生。
立方体里,林晚照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她的眼睛还没有睁开。但她的意识在那根针穿过最后一层薄壁的瞬间,感知到了什么。不是外面的世界在呼唤她,是体内的什么东西在叫她的名字。
林晚照。林晚照。林晚照。
是谁在喊?
“小姐。”上官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晚照想回答,但她的嘴张不开。她的身体还被凝固在立方体中央,她的意识还被封印在那些无穷无尽的记忆里。
她想睁开眼。她需要睁开眼。林晚照的眼皮在颤动,像一只刚从茧中挣脱出来的蝴蝶。
高天原的路明非忽然抬头,看着窗外那片浓到化不开的黑暗。路鸣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落下。
“她要醒了。”小魔鬼说,“没有人能阻止她。”
路明非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但他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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