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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风止(第3页)

凯撒把那瓶香槟从地上捡起来,放在前台后面的酒柜上。他的动作很慢。

楚子航闭上了眼睛,那双黄金色的瞳孔被眼帘遮住之后,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种不属于

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从那些倒塌的建筑之间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烬和碎玻璃。风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血腥,不是硝烟——是更深层的、与时间和记忆相缠绕的气味,是鹿取小镇的山风,是那口枯井下面潮湿泥土的气息。

“兄弟残杀的戏份我看够了。我讨厌悲剧。”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整条街上炸开。那个声音从街尾传来,穿过那两团还在纠缠的、白色与黑色的影子,穿过堆在门口的杂物,穿过碎裂的玻璃门,清清楚楚地落进高天原大厅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路明非的刀从手里滑落了,他整个人靠着柱子一点一点地滑下去,像一堵被雨水泡了太久的土墙终于塌了——不是晕倒,是撑了太久的那根弦终于可以松了。他瘫坐在地上,手还在抖,眼睛却一直盯着街尾。

那抹黑色的身影从灰黑色的风暴云层下方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狱劫提在右手,刀身上的纹路在黑暗中亮着暗红色的光。那些光很淡,像即将熄灭的炭火,又像伤口深处涌出的血。她浑身上下都是伤,黑色风衣破了很多口子,露出白的皮肤和干涸的血痂。她的脸上也有血,有几道细小的伤口,但那双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亮得吓人,亮得像两把刚刚淬过火的刀,烧掉了所有软弱和犹豫,只剩下“我来晚了”这一句。

凯撒从前台后面走了出来。他看着街尾那抹黑色的身影,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的放松。

“终于来了。”他说。声音很轻,没有人听见。

樱站在门口,握着短刀的手垂了下来。乌鸦把刀插回鞘里,从兜里摸出烟盒,抖了几下才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打了好几次火才打着,连着深吸了好几口,烟雾从鼻腔喷出来,眼眶不知道被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通红。夜叉什么都没说,靠着墙蹲下去捂着脸。

楚子航的手还握着村雨,没有松开。他的眼睛盯着那抹黑色的身影,那双黄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杀意,不是战意,是安心。他可以放下刀了,不用撑了,但她来了他也不需要把刀放下了。他只是把刀从横在身前的姿势换成了垂在身侧的姿势,更放松一些。樱站在那里没有动。

街尾,林晚照停下了脚步。

她面前是那条被战斗搅得面目全非的街道,路面碎裂成蛛网状的沟壑,碎玻璃和碎石散落一地。路的两侧堆积着灰白色的尸守残骸;路的中央,风间琉璃正压着源稚生,长刀架在蜘蛛切和童子切的交叉处,那把长刀快要压下去了,快要压断那两柄已经撑了太久的刀了。

林晚照看了他们一眼,偏过头看向高天原门口那些人的方向。那一眼很短,但她看清了每个人的脸——路明非瘫在柱子下面,凯撒站在前台旁边,楚子航握着村雨,乌鸦、夜叉、樱,都在。她的目光在里面停留了很久,才收回来,重新落在了面前这两兄弟身上。

“终于来了。”她说,也说不上是对谁说的,也许是说她终于来了,也许是在说这场闹剧可以结束了。她抬起手,把狱劫换到左手,刀尖指向地面,右手的手指凑到嘴边,牙齿咬破了食指的指尖——一小滴金色的液体从伤口渗出,不是血,是那种接近固体的、浓稠的、像融化的金属一样的液体,在黑暗中亮着微弱的光。

那一滴金色的液体从她指尖滑落。不是“滴”下去的,是“射”下去的——像一颗子弹,笔直地射进风间琉璃的后背,贯穿他的身体,从胸口透出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细到看不见的金色轨迹。风间琉璃的身体僵住了。那柄长刀停在半空中不再落下,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的光在飞褪去,像一盏被抽走了油的灯——火焰在熄灭前猛地跳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不可逆转地暗下去。那些覆盖在他皮肤上的黑色纹路从边缘开始消退,一寸一寸地褪去,像退潮的海水,露出下面苍白的、属于人类的皮肤。那些从脊椎刺出的骨刺在缩回体内,那些变异的、如同钢筋捆扎的肌肉在软化,那些弯曲成利爪的手指在恢复成人类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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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下了。

“软”下去的——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木偶,从半跪的姿势慢慢滑倒,侧躺在地上。他那张惨白的脸上,那双眼睛闭着,睫毛很长。白色的长散在碎石和玻璃渣里,没有血色,没有呼吸的起伏。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刚从杀戮机器形态中解除的极恶之鬼,像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林晚照接住了他。

用手托住了他的后脑勺——在他后脑勺快要磕上碎玻璃的那一瞬间,一只手伸了过去,掌心朝上,稳稳地托住了那颗低垂的头。她的手指穿进他白色的长里,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一件很老很脆的东西。他用膝盖撑着那具几乎没有重量的身体,把他从碎石上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那双金色的眼睛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你也需要吗?”林晚照问。

源稚生站在离她不到五步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也许是从那滴金色的液体射进风间琉璃后背的那一瞬间,也许是从风间琉璃倒下而她没有让他摔在碎玻璃上的那一瞬间。他的龙骨形态正在飞消退——那些细密的透明角质层从皮肤上剥落、风化、消散,那些隆起的脊椎骨节在缩回原位,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变回人类瞳孔的深褐色。他的右臂已经快要抬不起来了,蜘蛛切垂在身侧,刀尖点着地面,刀身上的血还在往下淌。

林晚照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心疼,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沉的、很稳的“我在这里”的目光。她不需要说什么“辛苦了”,她只是站在这里就足够。

源稚生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不用”,想说“我自己能行”,想说他从七岁起就不需要任何人扶了。但他看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那双金色的眼睛、那只托着源稚女后脑勺的手——他的腿弯了一下。

他的身体替他做了选择。

他单膝跪了下去。

慢慢地、控制不住地“放”下去的。那撑了一整夜的腿终于到了极限,膝盖触地的瞬间碎玻璃扎进皮肤,但他没有痛觉了。他所有的感觉都集中在胸口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伤,是那个“终于”的声音在胸膛里撞响了——终于可以不用撑了,终于有人来了,终于他可以闭上眼睛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这一刻。

林晚照看着他,把源稚女轻轻放在地上,让他侧躺着,白色的长从碎石上铺开。她站起身走向源稚生,在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是自己起来还是我扶你?”她问。

源稚生看着她,看了几秒。他忽然明白了,终于明白了。明白那三个神经病为什么一直都有希望,明白昂热为什么那么无条件地相信她。不是因为她是“校长最得意的学生”,不是因为她是“史上最强刹那使用者”,不是因为她是林家家主。是因为她在这里,在所有人都撑不住的时候、在这座城市快要沉没的时候、在他的刀快要被风间琉璃压断的那一瞬间,她来了。她身上都是伤,她的血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落,她的眼睛里全是疲惫,没有“英雄”两个字,但她站在那里,就像一把“斩无不断的剑”。可以停,可以累,可以被封印,但永远不会被阻挡。

“我自己起来。”源稚生说。

他撑着蜘蛛切,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站起来。膝盖在抖,手在抖,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抖,像他的命一样。他就是靠这口气撑到现在的,不是因为他有多强,是因为他不能倒。他身后还有人,有人还在等他。现在那人来了,他可以倒了,但他偏不。他是蛇岐八家的大家长,源稚生,他没有那么容易倒。

林晚照看着他站起来,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风间琉璃身边。她弯下腰用那只还沾着金色液体的手探在他颈侧探了一会儿,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已经恢复了人类的颜色。瞳孔还在,对光有反应,脉还在跳。

“还活着。”林晚照说。

不知道是在对谁说。也许是说给源稚生听,也许只是说给自己听。她站起身,抬起头看着高天原门口的方向,那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看了他们一瞬,没说话。

路明非瘫在柱子下面,眼眶红红的,鼻子吸了两下,扯过袖子胡乱一擦,剩下的眼泪流到了下巴,越擦越多,索性不擦了,像个小孩子一样哭得稀里哗啦。“你他妈……”他说,“你他妈终于来了。”

林晚照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嗯。”她说,声音很轻,“来了。”

高天原门口那颗快要熄灭的灯还在黑暗里亮着。粉紫色的、暧昧的、不适合出现在这种末日场景里的霓虹灯光落在她肩上,把那些伤口照得很温柔。她站在那里,像一把刚劈开过什么东西的刀,刀锋上还有缺口,但刃还在。

吹了十几年的风,终于停了,从那口井一直吹到现在的风,终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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