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见你你都在打架。”昂热说,“你就不能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跟我喝杯茶吗?”
上杉越站在昂热身侧,花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整件都是黑的。他的刀插回鞘里,两手撑着刀柄当拐杖。他打量着林晚照,不是打量敌人的那种目光,是在看一个“把昂热那老东西得意成这样”的学生。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就是那个‘级大女儿’?”
林晚照看着昂热。
“你跟他说的?”
昂热把头转向一边。
“是又怎样。”
林晚照看着老人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们在高天原。”林晚照说,“源稚生,源稚女,都在。都活着。”
上杉越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他想问“哪个是源稚女”,想问“他们还认不认识我”,想问“他们过得好不好”。但他什么都没问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三个从未谋面的孩子,不知道见面了该说什么。
“从这个方向一直走,”林晚照指了一个方向,“穿过四条街,左拐,再走两条街就能看见那栋粉紫色的建筑。灯还亮着,很好认。”上杉越看着她看了几秒,把刀插回鞘中,朝着她指的那个方向走去,脚步一深一浅的。那件花衬衫在夜风中飘着。
“你不跟我们走?”昂热问。
林晚照摇头。她抬起头看着那片灰黑色的风暴云层。洛林走了,但云没有散,契约还在生效。只要王将还在,这片云就不会散。那些从海里涌上来的东西也不会停。
“我要去斩断这操蛋的宿命,”林晚照说,“结束这混乱的一切。”
她的目光从云层上收回来,那双金色的眼睛暗了一下。
“然后带回来一个女孩。”
昂热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道从额角一直延伸到颧骨的伤口,看着她嘴唇上干涸的血痂,看着她那双疲惫的、但还没有灭的眼睛。
“去吧。”昂热说,“别死了。”
“校长,你也是。”林晚照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圆形的、巴掌大小的、暗沉的金属物件,把它摔在地上,金属与柏油路面撞击出一声清脆的响。那东西在地面上弹了两下,然后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生长”,像一颗被遗忘在泥土里的种子终于等到了春天。那些金属骨架从中心向外延伸,在空气中勾勒出车架的轮廓,然后引擎、油箱、轮胎、车把从那些骨架上一件一件地浮现。那些部件不是组装起来的,是从虚无中“长”出来的,像一棵树在时间流逝中被加了千万倍的生长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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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x。
那辆通体漆黑、经过炼金术改造的钢铁巨兽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仪表盘亮起幽蓝的光,指针跳动着像心跳,引擎出一声低沉的、像是刚睡醒的野兽喉咙深处涌出的闷哼。它等了她很久了,从封印里的那段时间,等她醒来,等她跨上车。现在它终于等到了。
林晚照拍了拍车身。“好久不见。”
引擎的轰鸣声比刚才更响了,像是在回应她。林晚照跨上车,拧动钥匙,把狱劫插在车侧的绑带上。她的脚踩上脚踏,身体微微前倾,风衣下摆在夜风中翻飞。
“校长,”她头也没回,“您该休息了。”
昂热站在废墟中间,看着那辆黑色摩托车的尾灯在黑暗中亮起。那道光不是很亮,但很坚定,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他点了一根烟,烟雾从鼻腔喷出来,灰白色的,在夜风中散开。
“还有仗要打。”他说。
————————
高天原门口,路明非忽然站了起来。
楚子航的手按在他肩上,用了力——那只握着村雨的手从刀柄上移开按在他肩膀上,力量很大,大到路明非的肩胛骨都在咔咔响。
凯撒也从前台后面走了出来,挡在他面前。“别去。你去了能做什么?”
路明非看着他们,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抖,嘴唇翕合了几下,最后问了一句:“老大,你会看着诺诺一个人去面对操蛋的命运吗?”
凯撒挡在他面前的手顿了一下。诺诺的脸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她穿着红色连衣裙坐在威尼斯圣马可广场上喂鸽子的样子,她笑起来的嘴角弧度,她叫“凯撒”的时候用的那个永远带着一点不耐烦的尾音,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他没有再挡路,侧身走回前台后面拉开抽屉翻找着什么。楚子航按在路明非肩上的那只手也收了回去。他看着路明非的眼睛,那双黄金色的瞳孔里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没有说“路上小心”也没有说“别去”,只是把手收了回去——那是他给路明非的回答。
凯撒从抽屉里翻出那瓶一直没开过的香槟,放在前台上。几个大男人围着那瓶酒站了一圈,谁都没有说话。凯撒的手放在瓶盖上没有拧开,楚子航看着窗外那片黑暗,路明非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手还在抖,从刚才握住林晚照的那一刻就开始抖了,一直抖到现在没有停过。他们什么都没有喝,也不需要喝,那瓶酒放在那里就像一个念想,一个我们可以等到一切结束再一起喝的念想。
路明非转身,推开那扇碎裂的玻璃门,走进那片黑暗里。
“路明非。”凯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路明非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凯撒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件皱巴巴的、破了几个洞的、不知道从哪家便利店摸来的薄外套,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和瘦削的肩膀。他想起第一次见路明非的时候,那个衰仔缩在卡塞尔学院大厅角落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鹌鹑。现在这只鹌鹑要走进那片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黑暗里,不是为了逞英雄,是因为有人还在那里。
“你真的变了很多很多,路明非。”凯撒说,“去吧。”
路明非没有回头。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走,越来越快,最后跑了起来。他跑进那片被黑暗吞没的街道,跑过那些跪了一地的灰白色尸守,跑过那些被撕裂的车辆和倒塌的建筑,向着林晚照消失的方向,向着绘梨衣被带走的方向,向着那座红井。
高天原门口,凯撒站在粉紫色的霓虹灯下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楚子航站在他身侧。乌鸦把烟掐灭了,夜叉从墙角站起来。樱收起了短刀,从避难的角落走出来。源稚生抱着风间琉璃靠着墙,眼睛闭着,没有睡着,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酒放在前台上面,瓶盖没有拧开。凯撒看着那瓶酒很久,把它从桌沿推到了更里面一些的位置——怕谁不小心碰碎了。他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那一下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放一件很重要的、碰不得的东西。
东京的夜里,一个穿着薄外套的男孩正在跑。他的身后是已经沦陷的城市、是无数还在拼命的人,他的面前是可能再也回不来的战场。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答应过一个人——她不是让他等她,是让他等她回来。他等不了,他要去接她。
那个叫路明非的衰仔跑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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