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二人竟穷困潦倒至此?!”
也是,从前江夏太守府也好,益州刺史府也罢,纵使陸泾、陆纮在当朝文武中算得上清廉,但也不是什么带着众家吃糠喝稀的人。
就算是从前太守府,也是织花描金的帐子,用上十天半个月就該换上另一顶,便是府中下人都不曾用这般差的床帐,更妄论补缝。
邓烛哑然,眼皮子也不抬,“若娘子嫌弃日子苦,可以另觅旁人。”
这话违心得很,陆纮一眼就瞧了出来。
她踩了耷拉在地上的鞋履,清秀扶风,荆山玉色,移她身侧,争几分无辜模样,軟和声线磨人:
“那倘若我只想和娘子待在一块呢?”
怪都说英雄難过美人关,邓烛现下算是晓得了,这其中滋味,当真難捱添恼气煞人。
随口诹她:
“那便劳烦陆娘子自个儿拈了绣花针线,缝补帷帐。”
原以为这娇气的人該闹她风情不解,惯会难为人,谁知陆纮颔首点头,“好。”
“我一定将我二人的罗帐缝补得牢牢的,讓风透不进,蚊飞不入。”
她似是在说罗帐,又似在说旁的。
邓烛没有应这话,只将包裹往陆纮身處推了推,“你不看看?”
粗布包裹下是一层錦缎,錦缎下有一方木匣,奉送金珠,一匹缎锦,上织花绣,还有两本皱巴巴的书。
軟趴趴,像是润透了南海郡的水汽。
陆纮的手径直往那医书上去。
邓烛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陆纮此时的神情。
俄而试探道:
“我記得,你不爱看医书。”
“嗯,”陆纮应声,没有反驳,眼珠子粘在了书页上,“可是你这儿,家徒四壁,都寻不到书解闷儿。”
邓烛被梗住。
由来书卷都是高门大户的消遣,昭文太子、当今东宫、乃至一些豪门大户,会特建书楼,藏书万卷,除开当真爱书爱文,也有夸耀财富的意义在。
她在南海郡所得的禄米财钱,大半都进了军营,给那些个穷苦人家补贴家用了,哪还有余钱买书?
不同这傻子计较。
“邓娘子今日无事么?”陆纮合了医书,搁在案上。
这话里话外听起来像是欲赶她走。
“你若无事,我便去校场,寻人跑馬。”
“那我能去看你么?”
“日头这般晒,当心给自己晒坏了。”
邓烛不想她去,人多眼杂,失魂的陆纮总会让她想起在江夏的那些时光,她在校场上飞驰,偏头便能瞧见樹荫下等她归家的心上人。
陆纮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
也不强求,替她理了理身上的衣襟,“那你且去,我待你归家。”
水汪汪的眼眸,看一眼就能将人陷进去。
邓烛察覺了自己内心的动摇。
倘若她前尘旧事皆忘却,她二人隱在这南海郡,相敬如宾,她未尝不可以陪她溺在这虚相中,骗自己,骗自己眼前的陆纮,不是那个害死西蜀军,给益州埋下千里隱患的陆纮。
骗自己已经移情别恋,她们只不过共用一套皮囊。
可耻极了。
邓烛想甩自己一个耳光。
陆纮是被撕碎的人,她又何尝不是呢?
胡乱应了一句,转身朝外去,甫一踏出房门就覺得日头太烈,忍不住又多说了一遍,“别出门了,真想出屋,也等太阳小些。”
“好。”
目送邓烛离开,陆纮面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
她方才听到了,听到自己心底传来的一阵呼声,很轻微。
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头有顽疾,是以幻听,后来那声音越来越大,险些盖过了邓烛对她说的话。
她不敢露出异样。
那个声音一直在喊:
“甲部十三……甲部十三……”
她说的想必是手中的医书,甲部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