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南海郡,旁人会是凄惨,陆纮,是罪有應得外加自讨苦吃。
“太子殿下信任你,你的同谋,應当是陳挺吧?”从前陷在情网中看不明白的事,而今跳在了一旁,也明晰起来了,“他们怎么会不保你?”
且不说当年娄逞女扮男装入朝堂,为着欺君之罪吵了个不可开交,最后也不过是个遣散归家,陆纮可是正儿八经的东宫党羽,地方高官。
说难听些,莫说陳挺会保她,就是太子,也会保她,甚至只消将她纳入后宅,陆纮还能安安稳稳在东宫做幕僚。
可她没有归隐,没有待在东宫,无非是,她至今仍有谋算,她来南海,绝不会是单纯为了自讨苦吃。
而今跑到她面前,可怜兮兮。
呵。
“你见过那些真的失了势,毫无打点的囚徒罢?”
邓烛冷然说着这些话,霜花子一般的语句,却激得陆纮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勾起笑,“男女囚徒,相隔两三里路,用绳子从头到尾相连,路是越走越慢的,疾病、瘟疫随时都会找上门来,奸淫掳掠是从入狱那一刻开始的!”
甚至许多女囚走到南海郡,就已经大了肚子。
“陆娘子,您可是清清白白。”她睁开眼,冷然瞧着面目全非的心上人,“可在我看来,您比她们低贱、甚至比那些施暴的官差都要低贱得多。”
陆纮这辈子都没被人如此羞辱过。
然而听到这些话,她并未生气。
拿着调羹碗盏的手怔在半空,良久,垂了眼眸。
可你还是救了我这个低贱、卑劣、满身心都肮脏的人。
她不敢说,怕说了,连骂都讨不到。
调羹在碗盏中拨动了数圈,俄而低笑:“你说的没错。”
“事发之后,太子殿下想纳我入宫,愿替我去向陛下求情,往后让我留在他身边辅佐。”
“我给拒了,所以,到了南海郡。”
矫饰怕是阴谋家的必备。
陆纮这话说的像是蕭镝逼她给自己做小,陆纮不肯,是以恼羞成怒将她发配到南海郡,成心想磋磨她。
真心想磋磨她,又怎会让她安稳地到南海郡?
况且她到底姓陆,铁了心不嫁萧镝,縱使他是太子,也不好搞出强取豪夺的丑事。
邓烛看破不说破,她已经懒得去纠她口中之话,几分真假。
她又不说话了。
陆纮愈发恐慌。
她盘算着她方才的说辞,试图寻到一二分还能圆寰的余地。
“……你不是要喂我么?”
邓烛等了许久,榻旁之人都无甚反应,终还是开了口。
她的话对陆纮而言,当真是比圣旨还管用些。
在手中捏了半晌的调羹终于蒯了一勺汤羹,喂到她唇畔。曾在无数个夜里与自己细细描摹的唇瓣在夜色中翕动,而今却只会噙着些刀割似的话来剜她心窝子。
她来南海郡前就料到了。
她觉得自己得了病,知道她会剜心窝子也要来,拒了陈挺、拒了萧镝、拒了本可以更好施展她复仇的权力中心。
就要八千里路流放瘟瘴地,挨打挨骂,来寻死,被剜了心窝子,还暗中祈盼,多剜她几句。
陆纮特地将每一口都舀得很浅,故意磨蹭着,低垂眉眼恍似什么贤良淑德在夫家受气的妇人,偏生眼角跳动着放肆的光,贪婪地在暗中窥探着许久不见的心上人。
哪里是什么善类。
南海郡再暖,正月夜里也是冷的,照她这个喂法,堪堪半盏,汤羹就开始半涼不凉。
“这汤羹凉了,我、我去给你热一下。”
这样,又可以和她多消磨一会儿时光了。
“不必了。”邓烛看得出来她打的什么心思,“太晚了,我也累了,碗盏搁下,你也回去休息吧。”
陆纮刚站起转身背对着她,就被这话惊冲得脊骨直抖。
那种被抛下,在这院中度日如年的恐慌再次吞没了她。
你就这般不想见我?
负尽那么多人,可好歹她这颗心,对她却是做不得假的啊。
就这么想撇下她?!
千言万语压抑在喉头,她想一股脑将这些阴暗莽撞乃至狠戾的话语悉数问出口,猛地转身,看向依偎榻上之人苍白的唇瓣,到底将这些话咽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她知道她不配,她活该。
本就不该奢求。
含光已然受了傷,伤的那么重,但凡她还有点人心,都不该去搅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