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匍匐的姿态,是瞻仰。
凌照经过的地方会引发小声的议论和尖叫,这和爱拉每次路过的时候截然不同,她只能看到如同石头一样沉默的头顶,也只能看到他们的头顶。
现在爱拉看到了他们的脸,那些沉默的石头也在一瞬间活了过来,她在恍然间发现自己和他们都没有什么不同。
一个小护士急匆匆地路过,她端着一盘子医疗用品,差点撞到凌照,为了避开凌照,她一个急转,毫不客气地撞上了爱拉,东西撒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护士从地上爬起来,狼狈的开始捡东西,还好里面没有玻璃药瓶,都是一些药剂,爱拉蹲下来,和她一起捡,一个夹子突然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她转头,循着夹子看过去,发现夹子,开始夹地上的东西,帮小护士一起捡。
帮她捡完之后,凌照问:“利维坦在吗?”
“医主的话,士飞快回答,她看着凌照的眼睛里像是有星星。
“走吧,拉,淡淡道。
爱拉非常自然地走到凌照的身后,开始给她推轮椅。
康复中心是一块非常大的区域,里面是软垫,周围都有扶手,还有一些帮助人辅助行走的道具,里面的人很多,大多数人皮肤都还泛着淡淡的蓝色。
“很多人,是吧?”凌照说,的,更严重的还躺在病房,稍微好一点的都在自己家,按时过来复查,你看到的这些人,乘以十倍二十倍,才
这个康复中心已经和大礼堂差不多大了,爱拉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人。
凌照转动轮椅,面朝着爱拉,“你是不是以为,这一切都和你没什么关系?”
爱拉从她平淡的语气里察觉到了一点凉意,但她不知道这份凉意从何而来。
“给我一个喇叭。”凌照朝着旁边的护士伸手,“谢谢。”
很快一个喇叭来到她手里,凌照轻咳了两声,对准喇叭道:“世源的员工,请举手。”
爱拉看到第一只手举了起来,随后是第二只,第五只,像是土地里的蘑菇一样,一瞬间就冒出来一大片。
“不……为什么?”爱拉感觉自己的腿软了下来,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里看到如此之多自己的员工,她记得自己给员工的待遇是所有企业里面最高的,也是最好的。
“我看你的表情,大概就知道你在想什么。”凌照说,“你在想,为什么你的员工也会因为一点小小的恩惠,去找主者奉还,对吧?”
“不要自我感动了,我亲爱的总裁。”凌照放下手里的喇叭,支撑着下巴,一点点扩散自己嘴角的笑意,冰冷的,没有一点温度,“你给的,只是对于一个人来说,温饱有余的数量。”
“人是他们在世界上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你不会以为你的员工每一个都是孤家寡人吧?”凌照说,“当他们的每一个家人都无法得到足够的报酬,那你的员工们所能获得的,会被无限稀释。”
“他们所得到的,和所能得到的太少了。”凌照看着她,“是你,和你们把他们变成这个样子的。”
“……”爱拉垂着头,沉默了许久。
当一个人把另一个群体看成是路边的石头,自然不会对他们共情。
可此时,石头们都有了脸。
爱拉记得自己的员工。
她认识其中的很多人。
有个勤快的小姑娘,她总是开朗的笑着,此时她有气无力的对自己挥手,眼神依旧明亮。
有个看门房的大爷,他总是很有精神,此时却走一步都在冒汗。
有个沉默工作了二十几年的老员工,爱拉只记得他的名字和他的样貌一样平凡,此时他的脸像一滴水一样融入了所有人,爱拉认不出来。
他是所有人,所有人也都是他。
她之前得到受害者数字的时候,那数字只是数字而已,现在数字长出了手脚,长出了脸,她才发现,那些数字下面全是血肉。
“有药吗?”她问。
“有啊。”凌照没有问什么药,她直接拿出了一个淡蓝色的试管,像是早有准备。
爱拉伸手接过了试管,一饮而尽。
凌照一直都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此刻,她才第一次露出了稍微有一点点惊讶的表情。
凌照缓慢地拍手,有些感慨地说:“你居然喝了。”
“只有这样,我才能知道他们从今往后更需要什么。”爱拉捂着胸口,难以言喻的痛处开始席卷她的心脏,她瘫倒在地,陷入昏迷。
凌照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旁边守着的护士上来,将地上的爱拉带走。
……
爱拉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病房,她的女儿趴在床边看着她。
“妈妈!你醒了!你这是何必呢!”她焦急地握住爱拉的手,“你已经把所有东西都交上去了,为什么那位董事长还要为难你?”
爱拉摇了摇头,虚弱道:“她并没有为难我,是我自愿的。”
“我必须付出一点什么代价,一点能让她对我有所印象的代价。”爱拉笑着说,“我必须让她看到,我有所悔改,否则……”
否则凌照给她看的,还有她说的那番话,在爱拉上交所有之后,就会变成他们被人蔑视、鄙夷、还有践踏的借口。
那真的是给爱拉看的吗?
爱拉认为,并不是。
她回想起当时自己看到的一双双眼睛,那是属于狼的眼睛。
他们等着她跌落云端,然后撕咬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