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手扶持新帝,为他扫平了所有障碍。可权力的滋味,他比谁都清楚。
他怕自己一旦放手,新帝会走上歧路;更怕……自己会舍不得放手。
“你……”
“我只是一个开书铺的,不懂什么朝堂大事。”江月凝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伸手,轻轻抚平他紧锁的眉头。
“我只知道,我的夫君,他太累了。他扛了十年的血海深仇,又扛了两年的江山社稷。他把所有人都照顾得很好,却唯独忘了,他自己也需要歇一歇。”
她的指尖很凉,动作却很温柔。
“裴砚声,”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放手吧。”
“放手?”裴砚声喃喃自语,这两个字,对他而言,比千军万马还要沉重。
“对,放手。”江月凝踮起脚尖,在他冰凉的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回来吧,回到江南来。”
“京城有你的江山荣耀,可这里,有我和安安。”
“这里,才是你的家。”
裴砚声僵在原地,任由那柔软的触感在唇上蔓延开来,像一道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他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是十年前,他出征前,她也是这样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一吻,说:“砚声,我等你回家。”
是江南的小院里,少年模样的自己,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说:“阿凝,我再也不走了。”
是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吧。”
原来,所有人都告诉了他答案。
只是他,一直被困在自己画下的牢笼里,不肯走出来。
“阿凝……”他猛地伸出手,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滚烫的眼泪,终于决堤。
“我……我回家。”
他哽咽着,像个迷途知返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我回家了。”
……
第二日,数封八百里加急的密信,从江南飞向京城。
摄政王裴砚声,上书新帝,言自己旧疾复,不堪国事劳累,请辞摄政王之位,归还所有兵权,愿为一闲散藩王,永镇江南。
举朝震惊。
新帝连下三道圣旨挽留,皆被退回。
最终,一道恩准的圣旨,和一道封赏的圣旨,一同抵达了江南。
裴砚声被封为安王,世袭罔替。
而那处曾经被长宁公主戏称为“凶宅”的三进院落,也被御赐牌匾,上书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安王府。
只是,王府的主人,似乎并不常住在那里。
人们更常见到的,是那个穿着朴素布衣的男人,日日在临河巷尾的凝书斋里,陪着他那位清丽绝尘的夫人,和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
他会为她研墨,会为她试茶,会在午后慵懒的阳光里,抱着不肯午睡的儿子,轻声给他讲着故事。
“爹爹,京城是什么样子的呀?”小江安眨着一双酷似裴砚声的桃花眼,好奇地问。
裴砚声笑了笑,将他抱得更紧了些,目光望向不远处,那个正含笑看着他们的女子,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