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他们在卧室床上搭帐篷,堆十来个枕头和抱枕做地基,再铺上一层薄被,中间用从老人那儿偷来的木制拐杖支起尖尖顶。
几个人抱着台灯闷在里面吃零食、喝饮料、说悄悄话。
沈意疏坐在倪雅对面,一条腿伸长,手肘搭在另一条腿支起的膝盖上,拇指和食指撑着额,安静地倾听。
他眼底浮起一丝柔和,倪雅顺口问他是否也有过这样和同辈孩子作天作地玩耍的经历,沈意疏却缓缓摇了摇头。
倪雅还以为是因为沈意疏家教太严,毕竟不是所有家长都能纵容孩子们在家里翻箱倒柜上房揭瓦的。
撒了一床零食碎屑这事儿,吕女士都严厉批评过她呢。
提到家人,倪雅忽然想起:“你就这么从医院跑出来家里人会不会担心啊?”
“不会。”
“那你。。。。。。”
倪雅本来想开玩笑问,该不会沈意疏的家里人也不知道他经常开机的手机号码吧?又觉得气氛有些奇怪,没能说下去。
沈意疏依然是撑着额角的恬淡模样,昏暗的光线令他的五官看起来更加立体,眉骨投落的阴影深邃沉静。
他的语气依然是波澜不惊的:“我没有那种关系的家人。”
倪雅的笑容凝了一瞬。
沈意疏扯起唇角调侃:“你那是什么表情,都没死,还活着。”
倪雅迅澄清:“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意疏居然笑:“知道,逗你呢。”
倪雅想起白天时她问沈意疏是否有过觉得人生陷入僵局的时刻,沈意疏说有很多,她当时还琢磨过,认为他是为了安慰她才随口说说的。
沈意疏大概从她的表情是探知到她心里的某些猜想,淡淡一句:“和那些没关系,亲情缘淡在我看来不是那么严重的事,谈不上僵局。”
倪雅从小生活在父母开明的幸福家庭里,和姑姑大伯叔叔或者姨姨舅舅们关系都很融洽。
同辈间更是亲密,常常被老倪说他们凑在一起像一窝闹腾的小狗,你扑我、我扑你,比春节联欢晚会还要吵。
如果没有这样的家庭做托底,可能在去年备受打击的时候,她就一了百了不想活了吧。
家是后盾。
倪雅不是很能理解“亲情缘淡”的含义,又有些心疼沈意疏,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已经紧紧蹙起了眉心。
沈意疏问:“很难理解?”
倪雅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摇头,只能怔怔地盯着沈意疏看。
沈意疏笑笑:“行吧。反正也没事做,给你大概讲讲?”
某种意义上来说沈意疏算留守儿童,他父母都是生意人,鲜少有时间回家,沈意疏是在老人身边长大的。
只不过老人们也并不算靠谱的长辈,整天跑出去打麻将、坐在楼下和邻居们话家常。
倪雅探身过去,把手覆在沈意疏的手臂上,沈意疏看了她一眼:“我那时候其实并不期待父母回家。”
倪雅问:“是埋怨吗?”
沈意疏淡淡道:“不,是无感。”
在沈意疏看来,他的父母只是两个常年不生活在一起的成年人,回家就只会和老人们吵架,或者对他指手画脚地挑毛病、提建议。
沈意疏骨子里喜静,经常闷在屋子里看书,但四岁就被过年回家喝醉酒的父亲骂骂咧咧地指责不够勇猛魁梧,一口气交了三年费用,强制丢去家附近的拳馆练起了综合格斗。
倪雅听得心情沉重。
沈意疏却不以为意,带着些玩味的笑捏了捏倪雅的指尖:“所以我真的会一点综合格斗,你那位拳击手男朋友,什么时候来?”
倪雅瞠目:“我没有男朋友!”
沈意疏笑过一声,像是在说不相干的人,说他三年的综合格斗学费还没用完,他的父亲就已经出轨了,明目张胆地带了个更年轻更有钱的女人回到家。
本就和温馨无关的家顿时变得剑拔弩张、鸡飞狗跳。
沈意疏家那两位沉迷于麻将的老人收过几次礼物后,居然偏袒畜牲一般的儿子和第三者,想要把儿媳赶出家门。
双方撕扯起来,很多邻居都借着半真半假的劝架跑过去看热闹。
沈意疏的母亲当初属于下嫁的,钱都拿去支持他父亲做生意了,只剩下一家娘家送的传统老店还在名下经营着。
不知道是不是昏暗光线带来的错觉,沈意疏说到传统老店时,倪雅总觉得他颇有深意地看过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