嚓的一声,贺兰佩身旁的天光暗了下去。
是卢朔探身而来,伸手放下了窗上的布帘。
贺兰佩原本正垂着脑袋,绞着膝上的双手,闻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卢朔平静地坐了回去:“外头有些晒,我替小姐遮上。”
贺兰佩抿紧了嘴角。
然而布帘并不能完全阻隔外面的声音。
“那哑小姐今年多大了?我感觉蒋婆婆在宣国公府教了好多年书了吧?”
“嘶……应该、应该也有十五六了吧?”
“啊,都这么大了,可以议亲了吧,还住在国公府里吗?”
“应该不会议亲吧,那些达官贵人都讲究门当户对的,但是谁会娶个哑巴呢?咱们倒是愿意娶,可人家肯定也看不上咱们啊,哈哈。”
卢朔看见贺兰佩的嘴角越抿越平。
他深吸一口气,正想再说什么,忽听外面传来冷冷一声:“知道是宣国公府的车驾还敢妄议?宣国公一脉乃是太祖陛下当年亲自授封,你们这般嚼舌,是嫌最近吃得太饱了吗?”
是梅彩。
她声调并不算高,但很清晰,外面霎时安静了下去。
紫苏很想跟着再骂两句什么,但碍于不能留下宣国公府仗势欺人的名声,便只能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憋屈地转头,敲了敲车厢,道:“小姐,前面就是蒋司籍家了。”
“知道了。”卢朔替贺兰佩应了一声。
车厢内光线昏暗,卢朔垂眼看着贺兰佩,低声道:“小姐,马上就要去见蒋司籍了。”
贺兰佩抬起头来,望着卢朔,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卢朔从她缓而重的呼吸里轻易分辨出了她的鼻塞。
然而她并没有生病。
卢朔张了张口,心口有些闷闷的胀痛,想安慰她几句,又觉得徒劳。
倒是贺兰佩自己仰起了头,开始用手飞快地?自己的眼睛扇风。
扇了十几下,马车停了。
贺兰佩也停下了动作,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吸了下鼻子,看向卢朔。
紫苏道:“小姐,卢公子,到了,请下车吧。”
卢朔先下了车,然后站在车旁等贺兰佩。
贺兰佩扶着厢门,探出半个身子,却并没有急着下来,而是俯身凑向卢朔,朝他指了指自己睁得圆溜溜的眼睛。
卢朔一愣,随即会意,轻声道:“小姐放心,什么都看不出来。”
贺兰佩这才放心地下了车。
蒋司籍的家人并不知道国公府来人,开门之后受宠若惊,手忙脚乱地迎接贵人。
因为不曾准备,所以院子里有些杂乱,他们尴尬地搓着手,又点头哈腰地说些逢迎之词,还想让小孩子赶紧去跑腿买些好点心过来招待。
一双又一双的眼睛黏在贺兰佩身上,好奇、猜测、敬重、怜悯、思索……那些眼睛里流露出的情绪太复杂了,贺兰佩开始感到焦灼与惶恐。
蒋司籍家的人实在太多,四面八方都围满了,她想找个地方侧身避一避都不行。
那些人对卢朔没有那么大的兴趣,看两眼行了个礼就结束了,只有她,只有她一直被他们想看又不敢看地注视着。
“是我们临时决定前来,诸位不必客气。”卢朔的声音在她身旁响了起来。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包括贺兰佩。
她看着卢朔,这个曾经在她家里举止畏缩的少年,如今也终于有了几分镇定从容的样子。
说是几分而不是全部,是因为贺兰佩瞥见他袖子下的手,正紧紧地攥着。
……原来他也很紧张。
她忽然间就有点想笑了,为着他这副装大人的模样。
卢朔还在努力保持着宣国公府的形象,一板一眼道:“先前小姐与我不曾前来,是因为有给耽搁,但小姐自从得知蒋司籍受伤后,便一直惦念于心。今日终于得了空,小姐便催着我赶紧来了。不知蒋司籍在何处休养,可否带我们前去?”
蒋司籍的妹妹连忙道:“就在后院歇着,还请小姐公子随我来。”
她将几人带到一处房门前,敲了两声,扬声道:“阿姐,睡了吗?能进来吗?”
屋里头传来蒋司籍不大痛快的声音:“……本来都快睡着了,又被你喊醒了,做什么?”
“宣国公府的小姐与公子看你来了!”说着,蒋司籍的妹妹便一把推开了门。
阳光照入室内,映亮蒋司籍震惊的脸。
“小佩儿!”她失声叫道,扶着床板就想起来,“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