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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第26页)

她在木匣最底下发现了一沓不属于自己的信纸。

每张信纸,都被填得满满当当,连边边角角都布满了字。

那些字有大有小,有粗有细,有浓有淡,有工整有凌乱,显然是不同时期写就。

但相同的是,每张纸上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以及纸上来来回回重复的,都是相同的三个字。

——贺兰佩。

无数个白天或黑夜,无数次清醒或混沌,他反反复复地书写着她的名字,却旁的一句话都没有。

她的泪水打湿了纸张,又被她慌忙擦掉,唯恐破坏了他的痕迹。

章宜珠站在一旁,轻声询问陈百户:“他平日在军中,除了训练,还做什么呢?”

“回夫人,没什么了。”陈百户答道,“军中生活很是枯燥,而且训练的时间又很长,大家常常回来倒头就睡。但是卢百户人缘很好,平日里只要他能帮上忙的地方,就一定会帮。他不仅帮不识字的兄弟们写家书,偶尔有空还教他们认字。而且他训练时也特别拼,大家都服他。跟他同一批进来的兵,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的,他是最厉害的。”

贺兰佩的目光仍然落在手中写满名字的信纸上,她的眼泪仍然在一颗颗地往下掉,可是,听到陈百户说的话,她的唇角竟会不由自主地翘起。

——人缘很好。最厉害的。

多年前的她和卢朔都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竟也能收获这样的评价。

不知道这些话他们有没有当着卢朔的面说过,如果有的话,他肯定嘴上谦虚着,但心里却在窃喜吧?

大家都喜欢你,大家都佩服你,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来问我讨要奖励呢?

我准备了奖励给你,可你为什么没有来要呢?

贺兰佩猛地喘了口气,将信纸一把压回了鲁班匣中。

泪水滴在木质的纹理上,晕开深深的颜色-

黄昏时分,在海岸附近训练和巡逻的舰船陆陆续续地回港了。

船上的士兵们依次下船,却情不自禁地被岸上那一丛跃动的火光吸引了目光。

他们诧异地盯着,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那是谁?是两个女人吗?她们是怎么进来的?”

“她们往火里扔的是什么,不会是纸钱吧?”

“好像真的是纸钱。”

“她们什么来头?这里是军机重地,敢在这里烧纸钱,疯了?”

“你们看,她们身边那个,像不像陈百户?”

“还真是陈百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我知道了!你们之前没听说吗,去年牺牲的那位卢百户,其实是京城里宣国公的义子,都已经和国公府的小姐定好亲了!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跑到咱们这儿来参军了!”

“这么大的事,谁没听说过!”

“唉,卢百户,真是可惜了。你说他是怎么想的呢,我原本以为他是急于立功,但现在想想,他都这个身份了,这是图什么呢?”

“我前几日听到小道消息,说是宣国公府马上要来人,带走卢百户的遗物。你们说,这两个女人,是不是就是宣国公府的人?”

“嗯,还真有可能。没有总兵的允许,谁敢让她们在这儿烧纸钱?”

贺兰佩静默地坐在火堆旁,往火里缓慢地投着纸钱。

黑灰色的碎屑纷扬而起,被咸腥的海风裹挟着,飘往远方。

一轮红日降停在海面上,千帆静矗,涛声依依,是她此生从未见过的壮丽景色。

她手里的纸钱烧完了,怔然片刻,随后从怀里取出了很多年前沈壑川送她的那只窥筩。

当年她曾趴在自己院落的墙头上,用窥筩随意一看,就能清晰地看到远在另一个院子里的卢朔,甚至还能看到他坐在窗后露出的所有表情。

那时候她想,这东西看得真是远啊,用来偷窥卢朔,岂不是一窥一个准?

可是,可是。

是她那时候年纪太小了吗,为何那时候觉得此物视距甚远,如今却觉得,此物视距甚至比不上她的肉眼?

琉璃镜片里除了金红刺目的海水,就是更加刺目的落日,而她用肉眼望去,却能望见高高的天幕之下,他正乘着一艘小船,借着海鸥飞翔时掀起的气流,向她驶来。

她看见他穿着一身水师甲胄,沉稳干练,身姿挺拔,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模样。

她看见水珠顺着他的发髻滴落,她怕他的衣裳浸了水太重,便想要上前接应他。

他朝她笑了笑,伸出手来,握住了她的手。

“你干什么!”手臂忽然一疼,贺兰佩转头看去,撞进母亲惊惧的眼中。

母亲掐着自己的手臂,一字一顿道:“你想干什么!”

她呆了呆,缓缓地回正脑袋,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海岸的边缘,再往前一步,便会翻下拦岸的锁链,坠入海边潮湿的礁石滩上。

她的手伸在半空中,可指尖触摸到的,却只有夕阳的晖光,和来去无踪的海风。

贺兰佩忽然腿脚一软,跪倒在了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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