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在指尖转了转,然后落下。线条很轻,先是一个椅子的轮廓——对面的那张椅子。空着的椅子。椅背上的划痕被仔细地画出来,甚至画出了木质纹理的走向。
然后他在椅子周围,画了一些虚化的背景:其他桌子的模糊轮廓,吧台的一角,窗框的边缘。但焦点始终在那张空椅子上。
画完后,他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下午四点二十一分,他不在。”
咖啡送来了。黑咖啡,滚烫,冒着热气。林昼喝了一口,苦,很苦。陆夜是怎么做到每天都喝这个的?他想。也许对陆夜来说,生活的苦已经够多了,咖啡的苦反而成了衬托。
窗外天色阴沉,是要下雨的样子。南方的深秋就是这样,雨说来就来,缠绵不绝,不像北京,一场雪下来,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林昼想起陆夜发的那个初雪视频。那是两周前的事了。视频里,陆夜在雪地上写“还有112天”。现在算算,应该还有九十多天。但林昼忽然觉得,那个倒计时已经失去了意义。
因为有些东西,等不到倒计时结束,就已经结束了。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着。他知道陆夜会找他——昨晚的争执后,陆夜欲言又止的表情,今天早晨出门时的沉默,都预示着一次必须发生的谈话。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会先来这里。来到一切开始的地方,等待一切可能结束的地方。
下午四点四十七分,雨开始下了。
同一时间,医院心外科办公室。
陆夜刚结束一场术后讨论会。患者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主动脉瓣置换加冠脉搭桥,手术很成功,但术后恢复出现了一些并发症。他和团队讨论了整整两个小时,制定了一整套调整方案。
散会后,他回到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不只是身体的疲惫,还有那种深层的、精神上的透支。
他想起昨晚。林昼母亲突发腹痛,他正在手术台上,手机静音放在柜子里。等手术结束看到十几个未接来电时,已经是三个小时后了。他立刻回拨,林昼的声音很冷:“已经没事了,邻居帮忙送医院的。你不用来了。”
他还是去了。在急诊科见到林昼时,林昼正在陪母亲做检查。看到他来,林昼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失望和愤怒,像一根针,扎进陆夜心里。
后来在走廊里,林昼第一次对他发火:“我需要你的时候,你永远不在!永远!”
陆夜想解释。想说我正在救人,想说我不能扔下手术台上的患者,想说我有我的责任。但看着林昼通红的眼睛,所有解释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了苍白无力的:“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他知道没用。但当他说“我尽力了”时,林昼的回答更让他心痛:“你的‘尽力’好像永远不够。”
是啊,永远不够。对患者,他要尽百分之两百的力。对林昼,他也想,但时间和精力的总量是有限的,分给工作多了,分给生活的就少了。这不是选择题,而是现实。
陆夜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但没有林昼的。他点开聊天窗口,最后一条还是昨天下午林昼发的:“我妈不太舒服,我陪她去医院看看。”
他当时回复:“好,需要我过去吗?”
林昼没有回。然后就是手术,然后就是三个小时的失联。
陆夜打字:“你在哪?”
他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他又发:“我想见你。我们需要谈谈。”
还是没有回复。
陆夜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下雨了,淅淅沥沥的,天色暗得很快。他看了眼时间:傍晚六点零三分。
这个时间,林昼通常在家画画,或者准备晚饭。但陆夜有种直觉——林昼不在家。
他拿起外套和伞,走出办公室。
“陆医生,这么晚还走啊?”值班护士问。
“嗯,有点事。”陆夜说,“3床如果有情况,随时打我电话。”
“好的。”
陆夜走进电梯,按下1楼。电梯下行时,他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白大褂已经脱下,穿着简单的衬衫和外套,但眉头紧锁,眼神疲惫。
他想起刚和林昼在一起时,有次也是下班后直接去找林昼,林昼开门时看到他穿着白大褂,笑着说:“陆医生这是上门出诊吗?”那时他们还在热恋期,每个见面都带着甜蜜的期待。
现在呢?现在他去找林昼,是为了谈一场可能让彼此都心碎的对话。
电梯到了一楼。陆夜撑开伞,走进雨里。
雨不大,但很密,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街道湿漉漉的,车灯在水洼里映出破碎的光。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目的地奔去。
陆夜没有立刻叫车。他沿着街道慢慢走,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过很多次和林昼的未来。想过等自己在北京的项目结束,回来后就稳定下来,好好经营这段关系。想过要多抽时间陪林昼,多了解他的工作,多参与他的生活。想过要带林昼去见自己的父母,要和林昼一起规划更长远的未来。
但现实总是一次次打碎这些想象。一台又一台的手术,一个又一个的患者,一次又一次的紧急情况。他的时间从来不属于自己,也不完全属于林昼。它属于那些把生命托付给他的陌生人。
这公平吗?对林昼不公平。但这就是他选择的人生。
陆夜走到公寓楼下。他抬头看,七楼的窗户暗着——林昼真的不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