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姜云升即将出剑时,一只手忽然从他身后伸来,拉住他的手腕。
这只手冰凉,凉得像此刻得天气,指尖纤细,力道却大得出奇,大得他挣不开。
“云升,我知道你的心意。”萧若宛的声音很轻。从他身后传,然后她站到姜云升面前,背对着他,“可我是天策府的郡主,也是天策公的女儿。如今天策府生乱,我又怎能置身事外?你走吧,这里交给我。”
姜云升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他望着萧若宛被血染红的白袍,左肩仍在渗血的伤口,望着她握枪时微微抖的手。
他很想说声:不行,还是我来吧,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下来面对这一切。
但萧若宛没有给他说出口嘴的机会,只抓起他的手用力一甩。他没有防备,整个人被抛了出去,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方才站稳。
再回头时,萧若宛已经转过身,银枪横在身前,枪尖遥指着韦钟离。
“韦叔,您从小便看着我长大,又追随我父亲最久。我早已将你当成家人了。”她声音平静,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如今既是我天策府的家事,又何须牵连外人?”
韦钟离心口微微一颤,他望着这张他看了快有二十年的脸,他从她还在襁褓中时便抱过,从她蹒跚学步时便扶着,从她第一次握枪时便守在旁边。他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儿一天天长大,渐渐长成如今模样。
他不想伤她,也不忍心伤她。自始至终,都不想。
“郡主,老夫真的不想与你动手”,他叹了口气,声轻如风:“你这又是何苦呢?”
萧若宛忽然笑了,那笑意浅浅,带着几分苦涩,又带着几分释然:“可我姓萧,不是么?”
韦钟离不再说话,他深深看了萧若宛一眼,然后缓缓举起弓,箭尖却垂向了地面,没有对准她。
萧若宛一步踏出,枪尖白光骤然炸裂,化作一片光幕朝韦钟离笼去。无数枪影同时刺出,如暴雨倾盆,接天连地。
正是第三枪,断潮惊雨!
萧若宛没有留手,她知道,对韦钟离留手,便是对自己残忍。
韦钟离身形没有退,他侧身避开第一枪,弓身格挡第二枪,第三枪擦着衣袍掠过。
他一直在退,一直在躲,始终不曾还手。那支箭搭在弦上,始终没有射出去,像一件摆设。
“韦叔,还请你还手!”萧若宛的声音从枪光中透出来,带着哽咽:“你若不还手,是在折辱我!”
韦钟离的手微微一颤,他咬紧牙关,拉满弓弦,箭尖对准了萧若宛。一箭射出,箭矢穿过枪幕,擦着她的肩头飞过,却没有伤到皮肉,只划破了一角衣袍。
他是故意射偏的。
萧若宛没有停下,银枪再刺,枪尖白光凝成一道笔直的光线,直取韦钟离心口,枪一,苍山镇岳,依旧没有留手。
韦钟离终于不再退,他拉满弓,箭矢破空而出,撞上枪尖,白光炸裂,枪势骤然一滞。
萧若宛被震退数步,握枪的手微微抖,血顺着枪杆滴在地上。她没有喊疼,只咬紧牙,又冲了上去。
“韦老狗,你竟敢伤郡主,我操你祖宗的!”
院子里,冯诸趴在碎砖堆里,肩胛上还钉着那支箭,他看到这一幕后目眦欲裂,眼眶顿时就红了。他拼命地想要拔掉钉在肩上的箭,却怎么也拔不下来,只疼得他倒吸了口凉气。他看着萧若宛一次次冲上去,又一次次被打退,他多想冲上前去帮她——
哪怕只是站在她身边,哪怕只是替她挡一箭!
徐如狗仰面躺着,斧头落在三尺外,他够不着。他没有像冯诸那样挣扎,只是侧过头,死死地盯着萧若宛。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但那冷下面还压着别的,不是恨,而是无力。
他恨己站不起来,恨自己帮不上忙,恨自己只能躺在这里,看着那个从小跟在他后面喊“狗儿哥”的姑娘,只能独自扛下这一切。
韦钟离又是一箭射出,箭矢正中萧若宛枪杆,银枪脱手飞出数丈,砸落在地,枪杆仍颤动不止。
萧若宛被震得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滑出一段距离才停住。她半跪在碎砖里,浑身是伤。她却没有低头看伤口,只是抬起头,望着韦钟离。眼里没有恨,只有倔强,那种天塌下来也不肯弯腰的倔强。
韦钟离望着她,弓垂了下去。没有再射箭,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姑娘,不知在想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瘦弱的身影忽然挡在了萧若宛的面前,她抬头望去,却见这人一身灰布长衫,黑束起,不是姜云升又能是谁?
“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说叫你走了吗?”萧若宛有气无力道。
“幺幺?”姜云升拔剑站定,平静开口:“请允许我这么叫你。”
“人活一世,总要有所为,有所不能为。今日我若抛下你独自离去,还算什么蜀地剑客?日后还怎么握剑?我手中剑叫承心,承心承心,我只需顺着自己的心走便是了!”
他得确没走,一直都没走,从被甩开后他就一直站在远处,望着萧若宛不断被打回来,又浑身浴血的半跪在地面上。他自己也知道萧若宛不想让他插手,但他忍不了了。
“所以今日,你我二人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死!”他握紧剑柄,承心剑上的青光再亮,比刚才更亮,像一盏被风吹得快要灭却始终不灭的灯。
萧若宛怔怔望着站在她面前的身影,很瘦、很单薄,却坚定地挡在了自己面前,纹丝不动。她忽然就笑了,那笑容很淡,像秋日里将谢未谢的花,倔强中又藏着一点点说不清的柔软。
少女不懂什么是情爱,也分不清什么是心动,只想起御妖城头那日他持剑斩妖,袍角拂过她掌心时,像三月和风吹皱湖面。后来蜀中大会,满座锦衣如雪,她只记得有个少年被人打得吐血,却始终没有放弃。再到今日,天策府乱,风雪满天,他依旧挡在她身前。
原来话本里的故事,也可以不只是个故事。
她没有回答,只轻声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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