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世子爷保重。”
“嗯。”谢沉喉间滚过一丝艰涩,字字沉钝,“明日午正,你不必来观刑。”
他不想让她看见他伏地受杖、衣破血溅的狼狈模样。
刺儿却垂下眼,淡淡道:“王爷有吩咐,我不能擅自缺席。”
她说完低低一揖,转身迈步,没有再回头。
走出祠堂的甬道时,暮色已经沉透了。
檐下的灯笼在风里晃着,光斑碎了一地。
刺儿走得很慢,像是踩在棉花上,脚软得微微虚浮。
回到知微居,青棠已等在门口。
她一看见刺儿,快步迎上来,脸上急切。
“沈娘子。如何?”
刺儿停下脚步,看着她。
“青棠姐姐,对不住,我劝不了世子。”
青棠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追问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刺儿平静到近乎冷漠的面容,眼底有什么复杂的情绪闪了一下,最终只低低地说了一句:“多谢。”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沈娘子,世子他……从不欠人什么。他把该做的做了。若有一日,沈娘子辜负了世子爷这番心意,青棠绝不饶你,便是豁出这条命,也要替世子讨个公道。”
刺儿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远去,很久没有动。
阿桃从屋里探出头来:“小娘子,快头闷热,进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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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儿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进屋。她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祠堂的方向。那一片青砖灰瓦在夜色里只有檐角一点昏黄的灯火,孤零零的。
谢沉说他不后悔。
其实她也是。
举棋无悔,落子生根,卫家女儿不走回头路。
所有人都怨她心狠又如何?
卫家二百多条人命的冤屈,早把她逼成了魔鬼。她不会心软,软一寸就塌一方。要是复仇的信仰塌了,谁来替卫家人讨回血债?
是她亲手把谢沉推出去的。
推出去的时候她没有犹豫,现在更加不能。那是她选了无数遍才选出来的路,哪怕是跪着也要走下去。
她攥紧拳头,用力将指甲掐入掌心,一阵锐痛。
“小娘子?”阿桃又唤了一声。
刺儿松开手,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屋里。
“把门关上。”
阿桃应了一声,合上门,将夜色关在外头。
-
次日午正,日头毒得人睁不开眼。
祠堂前那一片青石地晒得烫脚,连风都如炉膛里吹出来的。各院的管事、婆子、丫头、侍卫,黑压压地站了大半个院子。
谁也不敢高声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不知该往哪里安放在好。
很多人在府里当了一辈子差,也是头一回见这般阵仗。
正中间空着一片场地,摆着一张太师椅。谢平章端坐其上,蟒袍玉带,面色沉肃。他身后立着蒋凛和两名执刑的侍卫,一人手里捧着一根枣木军棍,棍身裹着铁皮,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冷光。
刺儿站在人群里,夹在一群婆子丫头中间,低眉顺眼地垂着手。
头顶的日头把她的脊背烤出一层薄汗,可手脚冰凉。
她看见谢沉被人从祠堂里面带出来时,那点凉意便顺着脊椎一路窜到了天灵盖。
他换了一身素白的中衣,头用一根同色带束着,干净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又晾干的一截月光。走到场中,他没有抬头看任何人,面朝摆放着灵位的祭案,跪了下去。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像一截被裁得齐齐整整的玉。
蒋凛上前低声请示:“王爷,人已到齐,可否开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