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烛火摇曳,秦璋正立在雕花廊柱之下,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挺拔,暮色将他大半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眸子清亮沉沉,直直落在她的身上。
“你去郡学,怎不同我说。”
这句话便出自他之口。
男人的声音不高,听不出半分情绪,可那字句落进耳中,却叫卫菡心口悄然一紧。
听着像是来者不善。
方才马车内那一番暗自筹谋,那股找到同伴的欣喜雀跃,如同潮水一般猛地向内收拢,尽数藏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她自己尚不能确定的事,便是打碎了牙,也只能死死咽回肚子里,表露不得半分。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地蜷了蜷,面上却不露分毫异样,片刻之后才缓步上前,神色从容柔和。
“只是想着姐弟许久未见,顺路前去看一看。”卫菡抬眸望进他眼底,语气淡淡的,将此行说得随意,“魏延独在凉州郡学,孤身一人,我身为阿姐,心中难免挂念,昨日与陛下一起,我看得出他难免有些拘谨,今儿个我独自去见他,姐弟之间私下来往,都能放的开心。”
秦璋望着她,薄唇微抿。
都能放的开心……这话是在告诉他,平日二人单独相处时,她一直紧绷着,不曾觉得松缓吗?
廊间晚风掠过,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抚过她柔美的下颚,对上那双干净的眼眸,秦璋心底隐隐不快,可一时间又不知道这股不痛快源自何处,大概,是觉得她自作主张吧。
哪怕昨夜曾想过,让他们姐弟二人单独相处,兴许能套出不少话来,可真当她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独自去见了魏延,那股被排除在外的感觉瞬间席卷上来,令他心里如同堵了块石头。
不过,摁下私人情绪不谈,他自然不会只信这一句轻飘飘的挂念。
凉州这一趟,魏延本就是他暗中留意之人,一位被贬外放的魏家子弟,如今他的贵妃特意独自登门,要说只是寻常姐弟叙旧,秦璋心底的疑虑并未散去。
“仅仅如此?”
他往前微踏一步,二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压迫感无声笼罩下来。
卫菡心头微微一凛。
她清楚秦璋的性子,越是语气平淡,便越是在暗中审视推敲。
若是自己露出半分慌乱的情绪,反倒会引来更深的猜忌。
她唇角漾开一抹浅浅温顺的笑意,不闪不避迎上他的目光。
“陛下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前去问询。”她语声舒缓,半分不见慌张,“不过是闲谈几句家常,聊一聊魏家旧事,还有他在郡学教书的光景,并无别的隐秘。”
他们之间说坦荡倒也坦荡,只差明明白白的把魏家与皇家的不和摆在明面上,毕竟皇上在她面前表露出这样的情绪,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但这种坦荡里又带着化不开的边界,譬如,卫菡不可能时时刻刻将这种事情放在嘴边,来表自己的忠心,秦璋自然也不会总拿魏家来试探,那样,会寒了她的心。
正是因为如此,他们之间才会因为这样的风吹草动而变得警铃大作。
秦璋的目光在她脸上静静停留了片刻,似是要从她眉眼之间捕捉一丝半缕的破绽。
他看不透她。
从前他总以为自己将卫菡攥于掌心,可越往后,越发觉这女子心底藏着太多他看不清的心思。
尤其是这件事上,魏延与她口径统一,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屏障,将这姐弟二人与自己划清了界限。
这种感觉并不好。
良久,秦璋才缓缓收回那道带着审视的视线,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下颌,动作带着几分亲昵,内里却依旧裹挟着帝王独有的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