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生是本能。眼下人为刀俎,若不想重蹈蜀山掌事的覆辙,只能老实等候落。
在无尘子带领下,隐世弟子悄然飞遁离开。盏茶功夫,那些曾意气风的身影便消失在八角巨楼飞檐上,面色再无往日得意。
遁光停滞在太极宫外。无尘子等长老带头,众弟子老实降落。巍峨宫门在他们眼中,如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先前司天监无动静时,他们何等意气风,以为能趁虚而入;如今却不敢再无视世俗皇权——面对碾压性的力量,他们必须敬畏。
等待片刻,厚重宫门缓缓开启。走出一位身着司天监制式官服的童子,十三四岁年纪,面容清秀,眼神却沉稳得与年龄不符。他持着拂尘,步履从容:
“诸位仙长,监正大人有请。”
目光扫过后方狼狈的弟子,轻咳一声:“皇室重地,诸位高徒烦请在此静候。”
言罢转身离去。无尘子等不敢多言,传音安排后,快步跟随。
步入皇城瞬间,脚下祖龙地脉的磅礴灵力比城外浓烈十倍,如潮水般涌入经脉,充盈丹田,贯通灵窍,四肢百骸与天地共鸣——这种玄妙体验,是他们修行数百年从未有过的。
他们韬光养晦多年的大计,终究给他人做了嫁衣。明明被灵力包裹,却毫无受用之感,只觉心中感慨万千。
失神跟随童子脚步,很快进入摘星楼。
周遭那令人窒息的地脉灵气瞬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漫天星辰环绕周身的玄妙之感。
所有人只觉灵窍前所未有的清透空灵。无数曾阻碍修为进境的关隘,仿佛只需灵光一闪,便自动浮现在眼前。那些困扰数百年的难题、苦思冥想不得其解的瓶颈——此刻都如被骤然拨开的云雾,清晰得纤毫毕现。
换作往日,众人定会毫不犹豫地踏入顿悟之境。
可如今,他们心中哪还有半分此念?除却对监正大人的恐惧愈深重,再无他想。
“多年前,老夫亲自登门拜请,诸位却始终闭门不出。”苍老而平静的声音自楼顶传来,“如今怎的,却这般不请自来?”
诸多高层羞愤交加,难以启齿。唯有修为最高的无尘子,终于从先前的落寞中挣脱。他抬望向那道背身而立的身影,声音沙哑却坦然:
“吾等技不如人,如今任凭处置便是。又何必如此羞辱吾等?”
那道身影缓缓转身。
袁天罡。
司天监监正,那个传说中昏迷不醒、生死未卜的老人,此刻正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无尘子。他双眸星光闪烁,神完气足,哪里有半分先前的狼狈?
道袍整洁如新,白一丝不乱,气息沉稳悠长。他站在那里,如巍峨山岳,似浩瀚星海,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仰望、臣服。
无尘子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果然……他没倒。
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他布下的局。
袁天罡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诚恳:
“对于隐世宗门,老夫从未存过轻慢之意。不仅如此,老夫也认为仙长先前所言有理——若任凭祖龙地脉把持在皇室手中,确实于此世本源无益。”
他顿了顿,目光愈深邃:
“说起来,倒要多谢诸位出手才是。”
言罢,竟郑重地向无尘子躬身抱拳。
那姿态之诚恳,语气之真挚,仿佛真在感谢他们的“仗义出手”。
可在无尘子眼中,这无疑是最刺骨的讽刺。
心中愤懑瞬间攀升至顶点。他死死盯着袁天罡,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想要反驳,想要质问,想要撕开那张平静面具下的讥讽与嘲弄——
可终究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隐世宗门方才的言语,不过是安抚民心的场面话。若真心系众生,怎会谋划此等手段?若真为天下苍生,怎会趁虚而入、火中取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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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苍生之幸”,而是那一丝先机、一点权柄,那足以在未来万道之争中占据上风的力量。
此刻被袁天罡如此“感谢”,他们能说什么?
场面陷入死寂。
各怀心思的众人默默盘算:有的估算底牌,有的思考脱身,有的权衡战降,有的已彻底放弃抵抗。
袁天罡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面色各异的脸。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讥讽,没有嘲弄,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