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帕子是素白绫子的,角上绣着一枝淡墨梅花——是黛玉晨起时随手替她绣的。
此刻那枝梅花贴在她唇边,微微颤着,像被风拂过的花枝。
我的儿。
终究是争气的。
她想起那日赵姨娘来挑笔时那副嘴脸——水红新袄,赤金簪子,裙摆故意从她脚面扫过,像扫一缕碍事的尘埃。
那妇人眼角眉梢的得意,刺了她整整二十年。
而今呢?
她的宝玉中了。
第四名。
连兰哥儿都上榜了。
王夫人垂下眼帘,指尖在绢帕边缘轻轻摩挲。
那块堵在胸口二十年的硬物,此刻像春冰遇着暖阳,正一寸一寸地化开,化成一汪温热的、酸涩的水,慢慢洇进她这些年熬干了的血脉里。
下作小娼妇。
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又咽回去。
不必念了。
她那下流胚子,这回连榜尾都没摸着。
王夫人的肩头轻轻颤了一下。
那不是哭,是笑,是压了二十年终于压不住、又不愿在人前绽放的那一缕笑意。
她只是用帕子掩着唇,让那笑意从眼角细细的纹路里渗出来,像月光渗过窗纸。
贾政讪讪地缩回递名录的手。
那朱砂纸还摊在他掌心,边角被他攥得皱起细密的纹路。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指尖在“贾宝玉”三个字旁边印下一道浅浅的汗渍——湿的,半透明的,像他此刻不甚分明的心绪。
他瞥见王夫人微微颤动的肩头。
那无声的欢欣,比任何言语都更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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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锐利,不张扬,只是那样细细地、密密地扎过来,像春雨里的牛毛,落在他心头,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贾政一时语塞。
他该说什么?
说“太太辛苦了”?
说“是我糊涂了”?
说“这些年委屈你了”?
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又咽回去。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宝玉抓周那日,他满怀期待地望着那孩子爬向书册官印,那孩子一把抓起脂粉钗环。
他当场摔了茶盏,拂袖而去。
王夫人抱着孩子,立在满室尴尬里,一言不。
那时她的肩头,也是这样微微颤着。
他以为那是怕。
如今才知,那是不忍。
不忍怨他,不忍怪他,不忍在他满腔失望时再说一句教他更难堪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