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忽然笑了。
那笑意起初有些涩,像嚼一枚青橄榄。
嚼着嚼着,竟品出几分甘来。
——错看了那个,还有这个。
都是他贾政的种。
振的都是他贾氏门楣。
男子汉大丈夫,何苦拘泥那些小儿女肠肚?
识子不明,认了便是。
偏疼错了,改了便是。
他这一生,做错的事还少么?
不差这一桩。
贾政呵呵一笑,那笑声清朗朗的,惊起檐下几只麻雀。
“老太太说笑了。”他向贾母躬身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坦荡,“是儿子识子不明,枉为人父。说起来,还是老太太、太太更了解宝玉儿。我这个做父亲的——”
他顿了顿,唇角扬起,自嘲地摇摇头。
“倒是鼠目寸光了。”
说完,他转过身,向着王夫人端端正正地,深深一揖。
那揖礼行得郑重,袍角垂在地上,脊背弯成一道歉意的弧。
他素来端方,在人前从不失仪,便是对贾母,也不过是深深躬身。
她怔住了。
那只攥着绢帕的手,停在唇边,忘了放下。
“委屈了太太。”贾政抬起头,满面含笑,眼底有些什么在夕阳里闪着光,“我们的宝玉,才真是个好孩子。随便读读便入了围,名列第四!贾政在此,给太太赔个不是。”
王夫人一时恍惚。
她望着贾政那张含笑的脸,望着他尚未直起的腰身,望着他作揖时垂下的那缕鬓——那缕是白的,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银灰。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那一年她初嫁入荣国府,不过十七岁。
洞房花烛夜,贾政也是这样,红着脸,笨拙地朝她一揖,说“委屈妹妹了”。
她那时觉得轻浮——哪有新郎官给新娘子作揖的?
成何体统。
她端着世家闺秀的架子,淡淡地“嗯”了一声,便把脸别过去了。
后来他仍时不时这样。
她晨起梳妆,他立在妆台边,替她拣一支簪,朝她笑一笑。
她理完账目,他递一盏茶,又是那样笑一笑。
她总是不接那笑,只是接过茶,低头饮了,说声“老爷费心”。
她以为这是大家体统。
她以为夫妻本该如此——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不逾矩,不失仪。
慢慢地,他便不笑了。
他仍是递茶,仍是拣簪,仍是事事周全。
只是不再那样看她,不再那样作揖,不再把那份笨拙的、热乎乎的殷勤,捧到她眼前来。
她松了口气。
她以为这便是她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