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许多年后的这个黄昏,他当着老太太的面,当着满屋丫鬟的面,朝她深深一揖,说“委屈了太太”——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潮。
原来她等了三十年。
等他从那个脸红作揖的少年,变成鬓斑白、端着世家礼仪的老爷。
等他把那份她不屑一顾的“轻浮”,收得干干净净,收成一道她再也够不着的、冰冷的墙。
她以为自己不想要的。
原来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而今他又作揖了。
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笑意。
只是鬓边多了白,眼底多了这些年她从未认真看过的、歉疚的光。
王夫人忽然不知该怎么办了。
她该像从前那样淡淡地应一声,把名录接过来,说“老爷不必如此”?
还是该笑一笑,说“折煞我了”?
她不知道。
她只是站在那里,攥着那方素白绢帕,忘了放下来。
她望向贾母。
老太太正望着她。
那双阅尽世事的老眼里,盛着温温的、慈和的笑意,像在说:这孩子总算开窍了,你就受了他这份情罢。
王夫人连忙起身。
“老太太说笑了,”她的声音有些紧,耳根微微烫起来,“哪里就……就委屈了我?”
她转向贾政,努力让唇角扬起一个得体的弧度。
“老爷快别这样,可折煞我了。”
她说着,缓步上前,从他手中接过那张名录。
指尖触到“贾宝玉”三个字时,她停了一停。
那朱砂墨在夕阳下泛着润泽的光,她把指腹轻轻覆上去,摩挲了一回,两回。
她忽然想起那日。
赵姨娘扭着腰肢,带着贾环来挑笔。
那妇人从她裙边走过,裙摆故意扬起一缕细尘。
她那时攥着佛珠,指节泛白,把满腹的怒意咽成一口浊气,沉在胸口,沉了这许多日。
而今那浊气散了。
笔是死物。
岂能替人长脑子?
她唇角微微扬起,把那名录轻轻放回贾政掌心。
“老爷去罢。”她的声音稳下来,温温的,像新沏的茶,“宝玉那边,还等着您给他谋划府试呢。”
她转身,为贾母斟茶。
腕间那串沉香木佛珠滑落袖口,珠粒相触,出极轻的、好听的一声脆响。
那声音像一枚小石投入静潭,漾开的不是涟漪,是三十年终于落定的尘埃。
贾政接了名录。
他含笑望了王夫人一眼,又望了贾母一眼,把名录小心拢进袖中,转身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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