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她淡淡道。
墨泉一怔,随即默默退开。
沈青崖拧干布巾,动作并不熟练,却异常小心。微凉的布巾轻轻拂过他滚烫的额头、脸颊、颈侧。触及他皮肤时,能感受到那灼人的温度,和因高热而微微的颤抖。
他似有所觉,无意识地偏了偏头,嘴唇微张,出几声模糊的呓语。
沈青崖动作一顿,侧耳细听。
“……闸……石料不对……”声音破碎,带着焦急,“不能……不能用……”
他在梦里,还在惦记着工部那些水闸,那些石料。
沈青崖眸光微动,继续手上的动作。
“……冷……”他又含糊地吐出一个字,身体在厚厚的棉被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像个寻求温暖的孩子。
沈青崖放下布巾,伸手探了探他被窝里的手脚,果然一片冰凉。高热之人,体表滚烫,四肢却往往厥冷。
她迟疑了一下,对茯苓道:“再去取一床被子来。还有,让墨泉换些更烫的热水,灌个汤婆子。”
茯苓应声去了。
屋内又只剩下她和昏迷的谢云归。她重新拧了布巾,继续为他擦拭降温。指尖偶尔不小心碰到他的皮肤,那滚烫的温度让她心头紧。
“谢云归。”她忽然低声唤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不是要做那把不会卷刃的刀么?这般模样,如何能行?”
床上的人自然不会回答,只是眉头蹙得更紧,仿佛在梦中也在抵抗着什么。
茯苓取来了被子,沈青崖亲手为他加盖了一层,又小心地将灌好的汤婆子用厚布包好,塞进他脚底的被窝。做完这些,她重新坐下,静静地看着他。
时间在沉闷的草药味和病人粗重的呼吸声中缓慢流逝。日头渐渐西斜,昏黄的光线透过窗纸,将屋内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暖色。
老大夫又进来诊了一次脉,换了药方,摇头叹息道:“热度未退,反有升高之势。汤药喂进去也吐了大半……唉。”
沈青崖的心沉了沉。她看着床上那张潮红愈盛、呼吸愈急促的脸,忽然对茯苓道:“去取些烈酒来。”
茯苓不解,但还是照办。
烈酒取来,沈青崖示意老大夫和墨泉先出去。然后,她挽起袖子,将烈酒倒入铜盆,又兑了些热水。
“殿下,您这是……”茯苓有些不安。
“物理降温。”沈青崖简短解释了一句,这是她从一些杂书上看来的法子。她将干净的软布浸入兑了烈酒的温水中,拧得半干。
然后,她掀开了谢云归身上厚重的被子,只留一层单薄的中衣。
茯苓低呼一声,背过身去。
沈青崖却面色不变。她坐下,用沾了酒水的软布,开始擦拭他的脖颈、腋下、手心、脚心……这些易于散热的部位。酒精挥带走热量,配合着温水擦拭,是比单纯冷敷更有效的方法,但也需要更细致的操作和持续的体力。
她做得很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任务。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也浑然不觉。只是不停地换水,拧布,擦拭。
谢云归在昏迷中似乎感受到了这种外界的刺激,身体不时无意识地扭动,呓语也变得更多、更破碎。
“……娘……别走……”这一次,他唤的是母亲,声音里带着孩童般的无助与惊恐,“……火……好大的火……”
沈青崖擦拭他手臂的动作微微一顿。这是他从未提及的过往,却在意识模糊时泄露了出来。
“……疼……”他又呢喃,这次是单纯的痛呼,不知是指左臂的伤口,还是记忆深处其他更深的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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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听着这些毫无逻辑、却饱含真实情绪的呓语,心头那处因他“脆弱”而生的刺目感,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像是坚硬的外壳被敲开一道缝隙,看到了内里同样会疼痛、会恐惧、会无助的、活生生的血肉。
她继续手上的动作,力道却在不自觉中放得更轻。
擦拭到左臂旧伤附近时,她格外小心。那里依然包扎着,但纱布边缘隐隐透出红肿。她避开伤口,只用酒水轻轻擦拭周围皮肤,帮助降温。
时间一点点过去,铜盆里的水换了一次又一次。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墨泉悄然进来点了灯。
或许是持续的物理降温起了作用,或许是老大夫新换的汤药终于起了效,临近子时,谢云归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额头的温度摸起来也不再那么烫手。
老大夫再次诊脉后,长长舒了口气:“热度开始退了!脉象虽仍虚浮,但已无方才那般凶险之兆。只要今夜好生将养,不再反复,便无大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