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一直紧绷的心弦,这才略略一松。她这才感到手臂的酸麻和浑身的疲惫。
“殿下,您去歇歇吧,这里交给奴婢和墨泉守着。”茯苓心疼地劝道。
沈青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谢云归依旧昏睡、但神色似乎平和了些许的脸上。“本宫再坐一会儿。你们去准备些清粥小菜,温着,等他醒来用。”
茯苓知道劝不动,只得和墨泉退下安排。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和床上人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沈青崖没有离开,只是挪了挪凳子,坐得离床榻更近些。她不再做什么,只是静静地守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谢云归的睫毛忽然剧烈颤动起来,嘴唇也微微开合,似乎又要说胡话。
沈青崖倾身,想听清他说什么。
“……青崖……”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两个字,猝不及防地钻入她的耳中。
不是“殿下”,是“青崖”。她的名字,被他用那种近乎气声的、带着高热后沙哑的语调,唤了出来。
沈青崖浑身一僵。
下一秒,谢云归忽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没有焦距地对着帐顶。过了好一会儿,才仿佛艰难地凝聚起一点神智,缓缓转动,最终,落在了床边的沈青崖身上。
四目相对。
谢云归的眼中充满了极度的困惑与难以置信,仿佛无法理解为何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在自己如此狼狈的状态下,看到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沈青崖先一步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醒了?感觉如何?”
谢云归眨了眨眼,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才确认眼前并非幻觉。他试图撑起身子,却因虚弱和眩晕又倒了回去,急促地喘息了几下。
“殿……下……”他终于出了声音,干涩得厉害,“您……怎么……”
“你高热昏迷,工部的人通知了墨泉。”沈青崖简短解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热度退了些。别乱动。”
她的指尖微凉,触在他依旧有些温热的皮肤上。谢云归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栗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骤然变得慌乱而窘迫,下意识地想拉高被子遮住自己只着中衣、且因冷汗和擦拭而有些凌乱的模样。
“臣……失仪……”他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病弱与难堪。
“病中之人,何谈失仪。”沈青崖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倒是你,工部事务再急,也不该如此不顾惜身体。旧伤未愈便劳心劳力,如今弄成这样,便是你想做那把不卷刃的刀,本宫也得先担心这刀柄是否牢靠。”
她的话带着责备,却并无真正的怒意,反而有种……近乎直白的关切。
谢云归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坐在自己这简陋病榻前,神色平静地说出这些话。昏黄的灯光在她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将她平日那份迫人的清冷冲淡了许多,显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家常的宁静。
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感觉包裹了他。仿佛从冰冷坚硬的现实跌入了一个温暖却虚幻的梦境。梦里没有工部的倾轧,没有步步为营的算计,没有必须维持的完美表象。只有她,守在他病榻前,说着最平常的、责备中带着关心的话。
这感觉太过美好,也太过脆弱,让他几乎不敢呼吸,生怕一口气就会将这梦境吹散。
他喉咙干涩得疼,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只是看着她,眼神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虚弱,依赖,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深藏的、连病中都未曾完全熄灭的炽热。
沈青崖也看着他。看着他褪去了所有官场面具、所有算计心机、甚至因高热而暂时褪去了那股偏执的生命力后,所剩下的、最原始的病弱与茫然。像个被迫卸下所有铠甲与武器、只能躺在那里任由人摆布的……孩童。
不,不是孩童。是璞石。一块在高温与病痛中被意外剥离了所有后天雕琢痕迹、露出了最原始纹路与质地的璞石。此刻的他,没有“状元”的才气锋芒,没有“郎中”的沉稳持重,没有“谋士”的深沉心机,也没有“痴恋者”的灼热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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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只是一个生了病、很虚弱、会因她的出现而感到无措与依赖的……人。
这种“看见”,比在东市羊汤铺里那次更彻底,也更……触动心弦。
因为这一次,不是她刻意营造的“无饰”环境,而是命运无意间给予的、猝不及防的“暴露”。他毫无准备,她也毫无准备。
却恰恰因此,看到了彼此最始料未及、也最接近本真的模样。
“饿不饿?”沈青崖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日里的疏淡,“让墨泉端些清粥来。”
谢云归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沈青崖起身,走到门边,吩咐了守在外面的墨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