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温热的清粥和小菜被端了进来。沈青崖示意墨泉放下,然后对谢云归道:“自己能吃吗?”
谢云归试了试抬起手臂,却因虚弱和左臂伤口牵动而一阵龇牙,险些打翻床边的粥碗。
沈青崖叹了口气,重新坐下,端起了粥碗。“罢了,病中无大小。”她用勺子舀起一点粥,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张嘴。”
谢云归整个人都僵住了,脸颊因高热初退和极度的窘迫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勺子,和那只执勺的、他曾无数次在暗中描摹过的手,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不饿?”沈青崖挑眉。
“……饿。”谢云归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然后,像是放弃所有抵抗,也像是沉溺于这虚幻的温暖,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微微张开嘴,含住了那勺温热的粥。
粥煮得很烂,带着米香,温度刚好。
沈青崖喂得很慢,很有耐心。一勺,一勺。偶尔夹一点清淡的小菜。
谢云归就那样顺从地、几乎是机械地接受着喂食。他的目光始终低垂,不敢看她,耳根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每一次勺子触及嘴唇,他都会轻微地颤栗一下,仿佛那温热的不仅是粥,还有某种他不敢奢望的、近乎幻觉的温柔。
一碗粥见底,沈青崖放下碗勺,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好了,睡吧。”她替他掖好被角,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今夜墨泉和大夫都会守着。明日本宫再来看你。”
谢云归依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
沈青崖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向门外走去。
在她即将踏出门槛的刹那,身后传来他极轻、极沙哑的声音:
“……多谢……殿下。”
沈青崖脚步未停,只是背对着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门轻轻合上。
屋内,谢云归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良久,才缓缓抬起手,指尖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粥的温热,和……某种他不敢深究、却真实存在过的、近乎宠溺的触感。
他闭上眼,将脸埋进还带着她指尖微凉气息的枕头里。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柔软、甚至带着点孩子气满足的弧度。
像一块被高温灼烧后、终于冷却下来、露出了内里最天然纹路的石头,在无人看见的暗处,悄悄舒展了一下被禁锢已久的、最本真的形态。
屋外,秋夜深凉。
沈青崖登上马车,靠在车壁上,微微闭上眼。
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谢云归病中那脆弱茫然的眼神,他无意识的孩童般蜷缩,他呓语中对母亲和火焰的恐惧,还有他喝粥时那副全然依赖、甚至带着点羞赧的无措模样。
这些画面,与她所熟知的任何一面的“谢云归”都格格不入。
却又如此……真实。
真实得让她心头那潭名为“倦怠”的死水,被投入了一颗形状奇特、质地温润的石头,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息。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触碰到了那块“璞石”真正的温度与纹路。
而这触碰带来的感觉,并非掌控的愉悦,也非单纯的怜悯。
更像是一种……巨大的好奇被满足后的平静,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细微却清晰的牵念。
原来,褪去所有,一个人最本真的状态,竟是如此。
而她,似乎并不讨厌看到这样的他。
甚至……觉得,这样的他,比任何精心雕琢过的模样,都更让她觉得……“有趣”。
马车碾过寂静的街道,驶向公主府。
夜色中,沈青崖的唇角,也微微弯起了一个极淡、却异常真实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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