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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春水暗涌(第1页)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沉稠,连檐角风铃都噤了声。沈青崖自浅眠中醒来,并非因疼痛——那点旧伤早已算不得什么——而是因一种更深沉、更熟悉的东西:空洞的倦意,像冬日井水,从四肢百骸渗上来。

她坐起身,帐外烛火将熄未熄,在拔步床繁复的雕花上投下晃动的影。没有唤人,她掀开锦被,赤足踩在铺了波斯绒毯的地上,走向镜台。

铜镜里映出一张无可挑剔的脸。眉眼如裁,肤色在昏光里似冷玉,唇色天然一段浅绯。她看着镜中人,指尖无意识抚过自己下颌的线条。这张脸是她的甲胄,也是她的牢笼。

镜中人眼神平静,可若细看,那平静之下并非空无。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在深处漾着,像深潭最底下被暗流搅动的细沙——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一点对这副完美皮囊的厌倦,还有……一缕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全然明了的、近乎“认命”的柔软。

她讨厌示弱,尤其讨厌因身体疼痛而示弱。那不是她的戏码。

可有些东西,比疼痛更磨人。

门外传来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停在阶下。她知道是谁。

谢云归每日寅时三刻必至,风雨无阻。起初是呈送文书,后来是回禀事务,再后来……似乎没什么要紧事,他也总会寻个由头过来。她从未点破,却也从未阻拦。

镜中,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丝。那弧度极淡,像春冰将裂时最细的纹路。

“进来罢。”她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却清凌凌的,没什么温度。

门被轻轻推开。谢云归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青袍,只是今日未曾束冠,墨只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了,几缕碎垂在颊边,衬得那张清隽的脸在晨光未至的昏暗里,有种平日罕见的、近乎慵懒的俊逸。他手中端着一只素白瓷盅,热气袅袅。

“殿下。”他行礼,目光垂下,却又在她赤着的双足上极快掠过,随即眼观鼻鼻观心,“晨露寒重,您……”

“无妨。”沈青崖打断他,却也没动,依旧对着镜子,手中拿起那把象牙梳,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及腰长。“端的什么?”

“川贝炖雪梨。昨日听您嗽了两声。”谢云归走近,将瓷盅轻放在镜台旁的小几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炖了一夜,润肺正好。”

沈青崖从镜中看着他。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阴影,神色恭谨,可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捧着瓷盅时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泄露了些什么。

他总是如此。克制的,隐忍的,将所有的关注与心思都藏在规矩的言行之下,却总在不经意处露出端倪。像一口深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湍急。

她放下梳子,转过身,正对着他。晨光未至,屋内只靠那点残烛照明,光线昏蒙暧昧。她身上只着一件素白绫缎寝衣,外罩一件银红蹙金海棠的软烟罗披风,领口未系,露出一段修长脆弱的颈项。乌如瀑,衬得那张脸越素净,也越……有种不设防的柔美。

谢云归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目光在她颈间停留了一瞬,随即像被烫到般猛地移开,喉结滚动。

沈青崖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她忽然觉得有趣。这个能在朝堂上与人唇枪舌剑、能在暗夜里手刃刺客而不改色的男人,此刻竟会因为一段脖颈而失措。

“你总这样早。”她开口,声音轻软了些,像羽毛扫过心尖,“自己可用了?”

谢云归稳了稳心神,答道:“用过了。殿下趁热……”

“搁着罢。”她却不接,反而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松绾的髻上,“今日未束冠?”

“……起得急了些。”谢云归低声道,耳根却微微泛了红。

沈青崖唇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些。她伸出手,不是去接瓷盅,而是极轻地、用指尖拂过他额前那缕垂落的碎,将其拢回耳后。动作自然得近乎亲昵,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微烫的耳廓。

谢云归浑身一僵,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只有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却又被他死死压下,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和深处那簇灼灼的火。

“乱了。”她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可那触碰的余温,却分明还留在指尖,也烙在他皮肤上。

谢云归缓缓抬起眼,看向她。这一次,他没有再避开。烛火将熄,最后一点光晕在她眼中跳跃,将那惯常的清冷融化了些许,透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氤氲着水色的柔和。那眼神里有洞悉,有纵容,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怜惜?

“殿下……”他声音哑得厉害,像在砂纸上磨过。

沈青崖没应,只是静静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压抑到极致的渴望与挣扎,看着他紧绷的肩线,看着他无意识攥紧的拳。

她忽然明白了他今日这份不同以往的“慵懒”与“急切”之下,藏着什么。连日来的靠近,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掩在规矩下的炽热目光……这个男人的自制力,恐怕已到了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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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竟觉得这样很好。

真实。鲜活。滚烫。

比那些彬彬有礼的周旋有趣得多。

“谢云归。”她唤他名字,声音低柔,在寂静的晨昏里格外清晰,“你在想什么?”

直白的问题,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他紧锁的心门。

谢云归瞳孔骤缩,呼吸彻底乱了。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领口下那片如玉的肌肤,看着她眼中那抹罕见的、近乎纵容的柔光,所有理智的堤防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臣……”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臣想……以下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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