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八道的次数多了,她连最初时的心虚都减轻了。
晚饭用得安静。
郭家没有食不言的规矩,喻辞很是习惯与方老太太、小姑姑说说笑笑的。
程蕙君不喜欢吃饭时开口,自乡君过世后,除非逢年过节避不开,其余日子她都是一人用饭的,不愿意去继母那里倒胃口,三年下来,也就不说了。
喻辞照着程蕙君的习惯来,正巧徐逸之同样安静吃饭,倒是谁也不影响谁。
待饭后撤桌,徐逸之主动开口:“若无变动,我们后日一早启程。”
“这案子怎么算?”喻辞好奇着问道,“接状纸的是巡按御史,他悄悄向三殿下求援,可你是鸿胪寺的官员,这事怎么落到你头上?三殿下能说了算?”
“自然不会以调查上丘院和都纲怀恩的名义去惠州,以免打草惊蛇,”猜测她对朝堂事情知晓不多,徐逸之多解释了几句,“觉深师父早些年任僧录司左善世,年初因身体欠安辞了官身,现今在法成寺潜心修行。
师父得佛祖指点,想在宁国府、惠州府以及周边府县寻一有缘之地,若土地空着便兴建一座大寺,若已有寺庙就扩建。
我便是先行出、替师父寻访佛地之人。
皇上这些年兴建修缮不少佛寺,也有在江南敕造寺院的想法。
我以师父的名义向他提议,应当行得通。”
喻辞听懂了。
难怪徐逸之在和尚们之间有份脸面,只因他的师父曾任左善世,哪怕退下来了,在佛门这般讲究传承师门的氛围下,说话依旧掷地有声。
觉深大师坐中间,边上这位师弟、那位师侄的,自然连他还俗的弟子都沾了光。
“所以,为免事情透出太多风声,三殿下不会出面,只由世子向皇上请示,得了看风水的名头就下江南?”喻辞道,“等觉深师父要主持敕造皇寺的消息传遍惠州,喜欢钻营的怀恩和尚定会积极与世子交好往来,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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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体意思都传达到了,徐逸之也就没有纠正“看风水”的说法,答了声“是”。
喻辞微微蹙了眉头:“君心难测,你怎么知道皇上一定答应?出家人不打诳语,觉深大师会如何说?”
“师父知晓内情,他虽然离开僧录司了,但底下都纲行不法之事,他亦十分痛心,即便诳语也是为了惠州百姓,”说到这里徐逸之顿了下,视线稳稳落在喻辞身上,又道,“若夫人愿意同行,我向皇上请命时能再多一份‘拜见岳父’的说辞。”
喻辞的眉梢一点点扬了起来。
在她阴阳怪气出口之前,徐逸之先道:“仅是说辞而已,无需你真的回杭府。”
喻辞的表情缓和了,就是只缓和了一点点,语调一如既往的曲折:“世子当真会寻由头哩,我连惠州都嫌远,还回什么杭府!
我为人大度,不会计较世子拿我做由头、乱打诳语,但世子可要小心欺君之罪。
我是真心实意要在相国寺一举三得的。”
油灯光下,说话的人眉眼生动,徐逸之看在眼中,想到她回回刺起人来都这么生机盎然,不由得也跟着松快了些许。
“心心念念相国寺的壁画,手上应是有些本事了,”徐逸之问道,“我能看看你画的吗?”
喻辞朝书房方向抬了抬下颚,示意徐逸之自便。
看着徐逸之起身过去的背影,喻辞默默地想,她已经再三提醒了,徐逸之没往心里去,那她半道撂担子时可就理直气壮了。
书房里亮起了光。
徐逸之坐在画架前,凑近了看那幅大势至菩萨。
线条清晰,沥粉流畅,两者皆是粗细得宜,一气呵成,颜料晕染好的位置细腻自然,徐逸之能够想象得出,当余处上好色、沥粉贴上金,整幅画面会是多么得动人心弦。
徐逸之不由看了眼中屋方向,隔着帘子,他看不到人,但他知道对方一定练笔多年。
琴棋书画,天赋固然重要,但扎实的功底来自于长年累月的努力练习,没有捷径可言。
而当他再次看向画面时,徐逸之在这尊菩萨身上看到了喻大家画作的影子。
他当然无法记清楚经变图上大势至菩萨的模样,是否手持净瓶,是否盘坐莲花,但他能感觉到,面前这尊菩萨出现在那面名满天下相国寺后殿西墙上,它是融洽的,不显突兀。
在如此年纪就将喻大家的画风掌握于心,且能复现出来,他这位夫人当真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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