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小乔姐姐那个案子。暴风子说,惩罚定多少合适。
高尼茨没抬头。他把手里那一行写完,才把笔放下。
小乔阁下表现良好。他说,停权三个月,无违纪记录,第三殿日常运转未受影响,图书馆的整理她做完了七成,一千四百六十三件里有二百多件的原始档案是她翻出来的。她自请降职,自请交出实权,全程没有一次申诉,没有一次托人。
你就算是明天直接惩罚结束,也不会有人嚼舌根,妮可。
暴风子等了一会儿。
那如果我判维持呢。
高尼茨这才抬起头,镜片反了一下光。
也没有人嚼舌根。他说,看今后表现没有下限,你判维持一年,法理上同样成立。她的案由是对下属动用绝对力量,情节严重,三个月对应不了那个罪。你要维持,我给你写得住的条文依据,一条都不用你自己找。
两个结论都成立。
都成立。
那到底是什么在决定。
高尼茨说,条例只负责让这件事有人去看。看完写什么,条例不管。
这不是漏洞么。
这是全部条例的共同结构。高尼茨说,我干了这么多年,只学到一件事:法条能规定谁签字、什么时候签、签完归档到哪儿。它规定不了签字的人心里那杆秤。妮可,你今天来问我定多少合适,你问的不是法,你问的是那杆秤。
那父亲的秤,怎么定。
高尼茨沉默了两秒。
暴风子没再问。
她在湖边坐到天亮。
这个湖是龙渊星的旧湖。
大乔被关进图书馆,二十年。
她算过那个数。她比谁都有资格觉得二十年是应该的。可她也是那个把那一千四百六十三件挖出来的人——她比谁都清楚,大乔那二十年不是判出来的,是没人惦记。
同一份判词,一个字都不差。
一个人待了二十年,另一个人待了三个月,今夜有两个人为她跑了两趟:一个跪在盆前给被害人洗脚,一个翻窗户来聊。
她开始一件一件往回数。
公平实验,三周崩了。虎丸带头掀桌子,特权全部恢复,没有一个人受处分。
云曦。程序全对,证据全对,抓的人确实挪用了八千亿。结果她从副殿降到正域,改革被四种手段联手掐死,四年七个月之后她想报一个常务,被当众否决。她那一百四十页比自己这份卷宗厚三倍。
大乔第一次判她的人写了,三年到了有人去开门。后面五次没写年数,一次都没人来。
自己呢。自己是执法殿常务副殿主,全盟能越级把东西递到神尊桌上的殿属,她是最年轻的那个。她当上这个位子花了多久,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把手伸进湖水里。凉的。
然后她把账算干净了,一条一条,用她父亲教她的那种方式,不掺一点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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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解除——小乔出来,第三殿照旧运转,孙尚香的位子不动,被害人本人已经在探视限制里签了字,等于默认。全盟上下没有一个人会不高兴。神尊那边不用说了,虎丸不用说了,无双不用说了。她自己额外得到一件东西:一个人情,一个可以在往后二十年里随时兑现、而且没有人能证明她收过的人情。
判维持——法理上站得住,一个字都不错。然后呢。她得到一个六亲不认的名声,那个名声不值钱,因为她本来就有。她会在往后每一次核心会议上,看见五个正殿级里至少三个人想起这件事。
她好不容易当上常务。没有必要和自己过不去。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膝盖有点麻。
结论是:把小乔放出来,没有任何坏处,还能卖个人情。
她甚至找不到一处需要撒谎的地方——小乔表现确实良好,条文确实支持,被害人确实不反对,程序确实完整。这份评定书她可以写得漂漂亮亮,一百年后被人调出来看,也挑不出一个错字。
这才是最难受的地方。
她不是被逼着做了错事。她是现,在这个盟里,正确的事和有利的事恰好是同一件,而她永远不会知道,如果它们不重合,她会选哪一个。
她把手在裙子上擦干。
第一课。她说了一句,没人听。
评定书是上午九点交上去的,四页。
第一页写事实,第二页写条文,第三页写孙尚香的陈述与回避声明,第四页写结论:惩罚终止,第三殿正殿主小乔恢复原职,即日生效。
第五页是她自己加的,编号列在附件里,标题是《评定人自陈》。
高尼茨看到第五页的时候,把眼镜取下来了。
他看了很久。
这一页在法理上是多余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