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二三十年,我们也都只是偶尔书信联系,一封信,就写完一年半载的心声。她在村里头干大事业,关于她的消息,也常常从街坊邻里那里听来。她不说我也明白,她是不想以后的女娃们,再走她的老路。这世道不对,那种事,明明是受害者,却要抬不起头……”
“也常说起你,说是老天爷可怜她一个人孤独终老,特地送了你来陪她。”
窗户被吹开了,老旧的木头边框擦动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吹进来带着湿气的风。薛小君借此起身去关窗。
后来很长的时间里,两人没太多谈话。
薛小君戴着老花镜,在一盏生锈的台灯下一点点捏转手中的钢笔,看着上头的雕花刻字,最后放下来,只剩叹息。
“是她那支笔……我知道的,那是她最珍视的东西。”
林清岁依然有想不通的地方。
如果这次伤害让林惠贤怀孕,那按董敏的说法,事情应该是奶奶在茶厂工作的时间段里发生的。
想到也许只听董敏的一面之词,不足以了解事情的全貌,不死心要找到哪怕一条理由为樊青松开脱。
“这件事发生在哪年?”
“大概……她二十三岁那年吧。”
林清岁仔细推算,和日记记载被董敏收留又生下孩子的时间对上了。这样想来,她也理解了奶奶为何要用“庆幸”一词,去祭奠刚出世就夭折的孩子。
想到即便是现在,戏曲演员靠演戏根本吃不上饭,当年同时在茶厂工作,应该也合理吧。
林清岁便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那关于这支钢笔呢?您知道多少?”
薛小君摇摇头:“她信里没有说他的名字,只说是位贵人。说贵人告诉她很多先进的思想,告诉她那件事她从来没有过失。也告诉她,女人也可以作为发声者站出来。”
林清岁迫切想知道奶奶的态度,于是追问:“只说是贵人吗?没有其他了吗?没提他抛弃了她?”
“抛弃了她?”薛小君神色一顿,又问她:“她和你这么说的?”
林清岁摇摇头:“不是,是董奶奶。”
“哦……是敏儿,”薛小君了然:“她是最爱打抱不平的。只是,她大概是误会了。惠贤她……不会爱上男人的。”
林清岁先是疑问,转念又理所当然地想着,出了那样的事,一生回避男人也说得过去。
“所以奶奶不是被樊青松辜负了,想不开,才跳河自尽的。”
“什么?跳河自尽?!”薛小君一拍桌子起身:“那是分明是一场意外,你们怎么会这么亵渎她?!”
林清岁见她优雅的脸上浮现出愕然愤怒的表情,一时间有些诧异。
薛小君意识到自己失态,冷静下来,坐回来慢慢解释道:
“那时候没几个家庭有电话,那天,是她为数不多的,跑到村里的办公室借了电话给我打过来,语气还特别兴奋。说九年义务教育的文件下来了,孩子们的学费不用愁了,村长叫她作为女子学校的校长,去县里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