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他们……”高怀礼提着一口气,“其实毫无差别。”
沈翎望着他:“为什麽?”
高怀礼直言道:“我也害了人。”
“你害了谁?”
“小玉。”
“我就是小玉。”
“是,我伤害了一个虚拟的人,哪怕她的经历活生生存在过,我也从来没有替她可怜丶惋惜,如果那个人不是你,到今天,我还会继续欺骗她丶利用她。”
沈翎叹道:“的确,怀礼,我根本不是小玉,我其实根本不能偷换概念,假如当时在武田牌楼被王兵推出窗户的人不是我,你还会不会被牵扯进来。”
高怀礼沉默半晌,说:“也许会。”
沈翎以为听错了:“嗯?”
高怀礼:“我不会看着人摔死,但後面我肯定不会再继续跟她有瓜葛。”
沈翎也十分认同,风吹起她的头发沾住嘴唇,她并未撩到耳後,而是舌尖吐了吐,眺望远方。
“人真是一种复杂的动物。”她喃喃说,“回国以前,我把这当成一种复仇的幻想,我亲手将刀递给了妈妈,可她刺向程燎的时候,我却关门出去了。不是怕血,而是怕那种生命眼睁睁在面前流逝的无奈,妈妈快乐了吗?报仇了吗?还是会记起更多痛苦的回忆?”
“那你的仇恨呢?”高怀礼追问,“你的心结了了吗?我会一直忏悔,直到你原谅我!”
沈翎:“我怎麽会恨你?”
高怀礼绝望:“因为你从来没爱过我,是吗?”
沈翎无奈地托住下巴,踢了踢高怀礼,这动作是娇蛮的小玉专属,她染了红色头发,还穿着最不喜欢的粉红色裙子……
是暗示什麽吗?
高怀礼绝望而沉重地爬起来,膝盖都是泥,他弯腰去擦,突然觉得沈翎或许真的不恨他。
下一秒,沈翎也印证了他的猜想。
她顺手将低下头颅的高怀礼揽到跟前,亲吻他的脸颊。
正当高怀礼愣神时,她牵着他向山下看。
钢筋和水泥,阡陌道路,红十字医院,陆续去学校後门摆摊的推车,在市区和城镇间奔流不息的车马,扫完墓佝偻着腰背着手徐徐下山的孤独老叟。
他们手拉手站在小镇的最高点,看尽芸芸衆生。
“看,虚空,大地,支持着一切无边衆生的生命,被复杂的爱意包围丶支持的我,怎麽会有仇恨?”
高怀礼的心怦怦跳。
“小姨……”
“沈翎。”她漫不经心地纠正。
高怀礼快窒息了。
他忍不住想拥抱沈翎那清瘦的肩膀,可看到一手的泥,又停在半途。
沈翎侧脸对他一笑,指着远方:“那儿是家具城吗?你猜那里有没有电动躺椅卖?”
高怀礼下意识接话:“有。”
“那我们去看看吧。”沈翎说,“要是没有,我就找品牌商给我发订购单。哦对了,买天蓝色?还是黑色?你喜欢什麽颜色?”
沈翎跟高莲莲的照片说再见,高怀礼也机械地摆手。
一滴雨落下来,沈翎和高怀礼变成两枚小点,才落下第二滴。
下山的台阶很平缓,两边长满了小草,欣欣向荣,迈进了又一个丰沛雨季。
高莲莲带着幸福的微笑目送两人,雨水落到了她的鸢尾花瓣上,陪她等待下一次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