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怀礼发现沈翎对地形很熟悉,轻车熟路,踏上了去公墓的路。
买花的时候,门卫跟他打招呼,还亲切地打量沈翎:“两个人一起来了啊?”
“一起?”高怀礼扫了码忘记输金额,不断无意识地指纹付款,手机反馈错误震动,他也没停。
“是啊,你俩前阵子不是才来过吗,前後脚的。”
沈翎替高怀礼付了钱,说:“走吧。”
她的确来过,知道高莲莲的墓碑在哪儿。
凤凰山公墓有两种下葬方式,一个是树葬,即碑竖着立在一棵棵松树下面,另一种相对普通,墓碑整齐排排站,像灰色的梯田,盘旋于矮卧的山体。
高莲莲是树葬。
高怀礼摸了摸墓碑前的供盘,很干净,还放着一束未完全凋零的蓝粉拼色鸢尾。
沈翎朝高莲莲的照片温婉笑了笑,抚摸那粗粝的石碑边缘,轻声说:“莲姐,半个月不见,你又年轻了。”
她在树荫下面找了块空地,叫高怀礼也来坐,高怀礼却执拗地站在碑前,低声说道:“方决说爆炸那天晚上,联系不上你,你……是来这儿,找我妈了吗?”
沈翎点点头:“嗯,我心里慌,想找莲姐说说话。”
“她骂我了没有。”
沈翎失笑:“她为什麽要骂你,你是她的宝贝。”
高怀礼已经两年没听过宝贝这俩字了,顿时眼圈一红,朝墓碑扑通跪了下去。
沈翎没料到他会如此,惊诧地想扶他起来,高怀礼闷声磕了几个头,又甩自己巴掌,说道:“妈,我是畜生,我对不起小姨。”
沈翎张张嘴,终究没有制止他倾诉。
“我犯了很多错,既没有认真对待游泳,也没有认真对待爱我的人,我总自以为是,觉得付出一丁点就该得到很多,得到了就有支配权,可我其实根本没有资格。”
“在东明发生的事,你在天上都看见了,我很想你能骂醒我,让我认清自己的嘴脸,为了满足私欲,将人视作玩物丶替代品,心里还沾沾自喜觉得守住了底线,我哪有底线?”
“小姨怪我丶恨我丶看不起我,都是应该的,我从来没有真正尊重过她,只想着身下那二两肉,我让她感到不安,背着她干了许多猪狗不如的事,我想,这就是爱啊,爱不就是这样吗?我拿着爱充当自私的挡箭牌,从来不在乎小姨的感受。”
高怀礼按了按额头,闭眼,眼皮抖动:“妈,你以身作则教导我,要尊重人,尊重女性,我压根没做到,我一见到小玉,就被欲望统治了,妈,你知道多荒唐吗,我甚至想过小玉是你送来给我解闷的,你也觉得我变成你不认识的人了吧?”
他睁眼,又甩了自己一巴掌:“妈,其实我打小就在骗你,我根本就内心阴暗,两面三刀。”
沈翎蹙眉:“怀礼,你说重了。”
高怀礼敛眸,沈翎扶了扶裙子,淡淡说道:“你想在莲姐面前反省,博取我的同情吗?”
高怀礼眼白充血,跪着往她面前爬了两步,高大的身躯遮住了阳光,就像一块庞大的碑。
“小姨,我没有,我真的在忏悔!我後悔自己做了那麽多错事!小姨!我没有演,我——”
“怀礼,冷静点。”沈翎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不住地抚摸,高怀礼强忍泪水,保持跪着的姿势,趴在沈翎膝盖上浑身发抖。
丢脸,没男子气概,假仁假义,他就是这样,没错。
在沈翎面前,他赤裸得如同新生婴儿。
沈翎摸着他扎手的後脑勺板寸,拍了拍:“再哭莲姐笑你了,爆炸起火都没哭,现在哭什麽?”
高怀礼垂首不语,沈翎只好任他跪着,逗狗似的戳了下他的腮。
情绪来得太猛,居然连青硬的胡茬都冒头了。
“怀礼,案子就快尘埃落定了,我还没告诉你事情的全部经过,你得慢慢听,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晌午的太阳在云朵後面藏着,入秋,松树常青,凤凰山葱葱郁郁的山体一会儿变成墨绿,一会儿又是鲜嫩的翠绿。
野鹧鸪在松树尖咕咕叫,一只把翅膀掀起来,另一只伸着尖尖的喙替它梳理羽毛,它们亲密依偎,不分你我,最後一道飞向蓝天,爪子拉着爪子转圈,轰烈下坠。
在落地的前一刻,它们又互相拉着腾飞而上,欢鸣不止。
沈翎讲了多久,高怀礼就跪了多久。
一开始,他完全被30年前的悲剧吸引进去了,骂程邦泰丶程燎咎由自取,後来听到沈翎模仿韩玉住进那栋握手楼,穿着那个年代的旧衣服,不断穿梭在越辉丶城北等危险的地方寻找蛛丝马迹,他就闭紧嘴巴,手指掐自己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