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色定定,无论如何,他得先见见这位代盟主。
“荒唐!荒谬!滑天下之大稽!”三声怒喝冲出军帐,破开雪幕。
在脸色涨红丶神情屈辱的何如峰面前,清瘦羸弱安坐在轮椅上的年轻公子神情淡然,将讥讽与轻视藏在完美的假面下,耐心又从容。
“何将军意下如何?”
狠辣的目光射去,若非有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俗约,何如峰早就拔出砍刀割下这人的脑袋!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风度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沉先生,不送。”
沉先生对此答复不觉意外,喉底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将军不若再考虑考虑,三日之内随候将军佳音,反之,吾等正义之士势必踏破南朝匡扶正义。”
何如峰怒目圆睁,气煞矣:“沉先生,请!”
木轮滚过地面,何如峰咬碎了牙,等人远去猛地拔刀砍断桌角:“黄口小儿,放肆至极!”
不战而降乃奇耻大辱,他竟敢提议以舍掉沼鹿作为停战条件。他怎麽敢!怎麽敢!
宁可战死,绝不跪活!
“传令下去,各方整备军马严阵以待,死守沼鹿,绝不撤退!”
焦灼沉郁的气氛笼罩沼鹿城,这三日,北城门敌寇数目日益增加,粗略估计约莫五万之数。
鏖战一月仅剩三万之数精疲力竭的兵马对上个个武艺精湛以一敌百的江湖人士……无异于蜉蝣撼树……
何如峰心里明清,但哪怕希望再渺茫,都要全力一战。太子已醒,他坚信只要撑下去,必然能迎来转机。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沼鹿城门紧闭,传达出来的讯息已不言而喻。
沉先生独坐于前,武当丶崆峒丶峨眉等门派恭敬地甘居于後,就连逍遥真人丶明洞道士丶伏日侠士等人也老实巴交受其差遣,比之卫无廷在时,威压更甚。
眼皮轻掀,嘴角勾起似有似无的笑,似在嘲讽蝼蚁的不自量力,苍白的手擡起落下,战争一触即发!
须臾城门被破,两方交战,一方拉枯摧朽,一方死死支撑,局面毫无悬念。
可即便悬殊巨大,南朝士兵无一萌生退意,紧咬着牙向前丶再向前……剑刃翻起卷,盾牌破开几道口子,密密麻麻的可怖伤口遍布全身,缠上的绷带还未撤下,取而代之是深可见骨的新伤,但只要有一口气在,谁也没有後退!
何如峰从未有这麽无力的时候,人命如草芥般轻巧,断肢横飞,血沫漫天,他在地狱般的战场上奋力厮杀,在失去一臂後,他侧眸看向在一旁没有下场风轻云淡的各门派掌门以及……那位嘴角挂着讥讽一直未曾出手的沉先生。
什麽叫绝望,大抵这就是了。
“将士们,不要放弃!陛下不会忘记我们的功绩,撑过去,诸位之名必定名垂青史,杀!”
“杀!”
“杀!”
“杀!”
无数坚毅的面庞义无反顾冲进敌寇的人海中,何如峰眼含热泪,疲软的手臂重新注入力量,挥刀砍下两人的头颅。
真漫长啊……
风雪慢下来,重重砸在身上,一片又一片,不堪重负,一个接一个倒下……
十个丶百个丶千个丶万个……鲜血染透了雪地,何如峰忽而麻木忽而清醒,真冷啊。
当他再次环顾四周,身着朝廷甲胄的士兵仅剩几千之数,他们的脸上或恐惧或坦然,一张张扫过,何如峰岂会不痛不哀,但他至始至终没有下达“撤退”的指令。
身後是家园。
哐当!
自他第一次上战场就跟随的宝刀断成两半,仿若一种征兆,当他低头看向那截刀尖时,一把冷剑透过他的心脏,血流如注,大树一般的主将倒下了。
风停了,雪止了,他站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