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思誉拿他没办法,随他去,起身拉上窗帘,关灯关门离开病房。
人一走,白思昭睁开眼睛,手在被子里面七拱八拱动了一阵,最后冒出一只手,将脱下来的手串塞进枕头下。
想了想不稳妥,又拿出来,放在了离自己更远些的柜子上,再缩回被窝重新躺好,安详闭眼。
白思誉说对了,还真睡不着。
这个点睡觉实在有点忤逆生物钟秩序,经过漫长且无聊的酝酿终于成功入眠,却没有如愿立刻入梦。
他再次来到了苏醒前夜那个白茫茫的地方,独自在无边际的空间中兜转许久,进退维谷,束手无策。
估计手串还是放得不够远。
他有些懊恼,差点以为今夜的时间都要浪费在这里。
万幸没有倒霉至此。
他像只无头苍蝇四处瞎蹿,不知道蹿到哪里,一脚踩空,身体失重跌进熟悉空荡的客厅,转过头,看见几天未见的男人依然坐在沙发上。
这是……续上了?
难道梦里的今天还是他上次离开的那天?
猜想很快就被推翻,因为他发现男人的衣服和那天不同了,茶几上也不再只有一对陶瓷制品,还多了稿纸,上面写满字。
白思昭凑近前,想看看上面写的什么,很可惜,一个字也看不清,写在纸上的文字和刻在墓碑上的字一样,落在他眼里糊成一片。
男人也没看,又或者早就已经看了很多遍。
他低着头正在看一只手机,一只白色的,不像他会用的手机。
白思昭起身来到他身后,没有任何意外,手机上面的字同样的模糊不清,依稀可辨是备忘录界面,文字里夹杂一些数字,可能是记账之类。
绕回正前,不敢再跟上次一样距离过近了,隔着两步左右安全距离,他蹲下去看男人的脸。
更消瘦,更憔悴,内敛的性格底色强行压抑本该外溢的情绪,眼底漠然无神,脸色唇色都苍白,下巴一层浅浅胡茬,眼下泛着明显的青黑。
胡茬长这样一定很扎手,白思昭是这样觉得,尽管他摸不到,却很古怪地有一种被扎到心脏的错觉。
疼得不严重,就是钝刺绵密,一阵一阵,比扎透了还难受。
这是多久没有休息了,白天还要做那样高强度的工作,又不是机器人,机器人还要降温润滑上油的,血肉之躯怎么经得起这样磋磨。
不会今晚也要枯坐到天亮吧?
白思昭担心不已,为自己的无计可施感到无力。
更无力的是他发现连担心都晚了,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色,新的一天已经到来,最坏的猜想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就已经变成现实。
他愣愣看着从高缝隙中升起的太阳,光线令他感楼觉刺目,闭了闭眼收回,忽然产生一种身体被牵引的感觉。
他被迫起身,跟着已经走出几步的男人来到卧室,在浴室门外等男人洗完澡,又眼睁睁看着男人光着上身出来,从衣柜里随便取了一套衣服换上,出门。
室外过度明亮的光线让白思昭一路都有些意识模糊,最后到达的目的地竟然是法院,
跟着男人进去,一路上遇到的每个人都面孔模糊,到了开庭现场,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其中有一男一女,白思昭看身形觉得十分熟悉,奈何梦境中思维堵塞,由不得他做更深层的思考。
目睹男人在一方律师位坐下,白思昭恍然大悟,原来这个男人是位律师。
法官宣布开庭,白思昭只能看手势,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字正腔圆的发音落在他耳朵里更像从水底深处传来,自带沉闷嗡鸣的回响。
他茫然站在法官位下方,不知道这是开的什么庭,争辩的是什么内容,更不清楚女人在哭诉什么,男人在咒骂什么。
视线迷惑绕场一周,最后还是回到他唯一可见清晰五官的男人身上。
面容冷峻,身子挺拔,是主心骨,是顶梁柱,是委托人眼里最可靠的存在,更是场上一颗正值葱郁的劲松,风吹不倒雨打不败。
可在场有这么多人,唯有白思昭知道他的光鲜靓丽是表象,他的从容是伪装,高强度的工作加上几天几夜没有合眼,光是起身都会摇晃几下,这具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随进程推进,对方律师节节败退,从男人逐渐灰败的脸色和越加焦躁的状态可以判断,这场官司女方完胜,他的梦境牵引者完胜。
算好事吧?
官司打赢了,是不是可以开心点了?
抱着微薄的希望,他来到男人面前,双手虚虚撑在桌面,歪头看着他,不错过他一点微表情,期待他的嘴角能够出现一丝弧度,或者退一万步,只是心情放松一下。
很可惜,都没有。
委托人及其家属抹着眼泪对他千恩万谢,他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张冷然的面庞没有出现情绪波动。
白思昭跟着垮下脸来,莫名丧气,无比失落地看他收拾东西,没有跟任何人道别,绕进过道独自往外走。
在无形的牵引到来之前,白思昭自觉跟上。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毫无预兆,他目睹上一秒还若无其事的男人下一秒骤然失去意识,脱力往地上倒。
额角猛地一跳,白思昭慌忙伸手,男人的身体却直接穿过他的双手,被当事人一位男性家属眼疾手快接住。
其他人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吐露担忧,白思昭只觉得好多鱼在耳朵边上吐泡泡,被吵得头晕,心头又急,情绪过载,猝然苏醒。
入目是纯白的天花板,白思昭仰躺在床上,大睁着眼睛,空泛的胸腔逐渐填满难言的焦躁不安。
就不能多睡会儿吗?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