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这么大声,别凶他了。
白思昭心疼得要命,在蓝衬衣身边转来转去地碎碎念,可惜蓝衬衣一句也听不见,一昧把外卖往前送:“吃,吃完去睡觉。”
男人:“睡不了。”
蓝衬衣:“睡不了就吃药,让医生给你开安眠药!要么我直接给你打晕,照样能睡!”
男人:“我会梦见他。”
蓝衬衣:“那不正好?让他看看你现在的鬼样子,好好骂一顿骂醒你!”
“我接受不了梦见他之后再醒过来,发现一切都是一场空。”
男人睁开眼,空洞中承载无尽疲惫:“那样才会让我精神出问题,我会留在梦里不愿意醒过来。”
“你真是,真是!”
蓝衬衣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瞪着他恨恨咬牙:“小许说过让你好好照顾自己的吧,他一定说过,他希望你好好生活,这么简单的遗愿你办不到,你究竟是爱他还是恨他?”
“我恨他。”几乎没有犹豫的答案,蓝衬衣愣住,白思昭也愣住了。
可还没等他为这句话产生情绪上的反应,从那双眼睛里淌出的潮湿直直坠在他心上,岩浆一样的温度,烫得他浑身抖。
“我怎么会恨他。”
他抬起手,捂住自己失控决堤的眼:“我舍不得恨他,他那么痛,痛到半夜蜷在我怀里发抖,痛到把嘴唇咬破咬出了血,还要笑着告诉我好多了,不难受。”
“我都知道,他被折磨得睡不着的每个晚上,我都知道,我恨不能替他痛,恨自己明知道已经留不住他,还一意孤行让他多受那么多苦。”
“应该他来恨我吧,恨我当初在河边救下他,他明明可以早早解脱,却被我强行拉起来,一无所知地把那些令他痛苦的事又经历一遍,以为充满希望的未来是断头路,梦想没来得及实现就被彻底打碎。”
“他本可以不吃这些苦,怪我……”
“我好想他。”
白思昭怔怔看着,梦里流不出眼泪,就只觉得快要呼吸不过来,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撕扯,扭曲,任凭如何张大嘴巴,也吐不出死死哽在喉间的东西。
他挪动僵硬的双腿,无措地在男人面前弯下腰,伸手去托他的脸,妄图帮他擦干眼泪。
奇异的触觉在此刻产生,像风从指缝溜过,像蝴蝶飞过脸颊扇动的气流。
男人忽然放下手,机械转动眼珠,近在迟尺的距离,白思昭又一次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上,灵魂震颤,指尖仿佛真的触碰到那抹湿润,滚烫深入皮层,顺着血液直烧心窝。
呼——
溺水的人破水而出,白思昭蓦地睁眼坐起来。
心脏以从未有过的频率剧烈跳动,梦中掉不下来的眼泪,在苏醒后骤然淌满整张脸。
他大口呼吸,大声哽咽,捂着心口缩成一团,分明是劫后余生,体会到的却是大悲大恸。
小许,小许……许景。
是……是许景。
迷茫,混沌,寻觅,摸索,终于找到可用于抽丝剥茧的线头,用力一拉,属于两具身体错综交叠的世界线在他的脑中倏然铺陈展现。
从印着许景名字的墓碑开始清晰,到那份从记录账单变成记录心动的备忘录,再到那份一板一眼充满生涩被误认为ai生成的打印稿。
梦中看不清的一张张面孔化出眉眼,无比的熟悉,可是他叫不出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只差一个突破口,就差一个突破口。
极力平复情绪,胡乱抹去眼泪,他摸过手机,双手颤抖拨通杨闻溪的电话,每一声等待音都是翻倍的煎熬。
“嗨。”电话通了,杨闻溪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昭昭,无聊想我了?等着,忙完最后一点我就过来,给你买山竹和大西瓜。”
白思昭几度张口说不出话,哽咽声顺着电流传到杨闻溪耳朵里,杨闻溪原本上扬的声音立刻变得紧张:“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身上不舒服?你一个人在病房吗?思誉哥呢?”
“没事……我没事。”他深深吐息,尽力维持呼吸平稳:“闻溪,姐姐的官司赢了吗?你昨天说的,发生的意外状况是什么?”
“赢了,男的不仅净身出户,还要付给我姐三百万的赔偿金,那个律师真的很厉害,意外状况是官司一打完他就晕了,不知道是不是为我姐的案子殚精竭虑。”
杨闻溪语速很快,把白思昭想听的一次性说完,然后又问一遍:“你真的没事吗?等我半小时,我出办公室了。”
白思昭:“他叫什么名字?”
杨闻溪走得急,呼吸有些不稳:“谁?”
白思昭:“那个律师。”
“替我姐打官司的律师吗?”杨闻溪说:“秦非,他叫秦非,非比寻常的非。”
秦,非。
秦非。
秦非。
至此,白思昭终于找到最后的密钥,成功打开意识最深处关押过往的牢笼,身为许景的记忆如长轴画卷次第呈列。
从被救起,到被收留,他的爱人在与他初相识时边不吝为他提供容身之所,借口扶贫转给他花不完的钱。
再后来便是一味信任的鼓励,包容,陪伴,坦诚可以为他兜底的实力,妥帖周全密不透风的维护,眼看他遭受连番指责依旧坚定的立场……
过往种种无一不是沦陷的成因,他们心甘情愿互相跌进对方织造的陷阱,兴致勃勃规划未来,蒙昧地以为已经得到最圆满的结局。
谁能想到一切事件的起因这样离奇,他遗忘过往霸占了别人的身体,又在与爱人分别后一夕失去所有相爱的记忆,不禁愤然该死的命运也太会玩弄人,令他又爱又恨,又后怕,后庆幸。
后怕如果他真就这么死了,秦非一个人要怎么熬过去,庆幸他没有真的死掉,感谢大自然馈赠他两条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