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寒门学子常聚之地。
书肆后院搭了座竹棚,摆了十来张旧桌凳,掌柜免费提供茶水,学子们可在此读书、交流、即兴唱和。
今夜人不少。
腊月二十五,年关愈近,许多外地学子为备战文华盛典,滞留京城,此处便成了他们互通消息、切磋诗艺的据点。
王涣坐在角落。
他二十出头,一身洗得白的蓝布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面容清瘦,但眼睛很亮。
他是冀州人,家中三代务农。去年县学初立,他第一批入学,因成绩优异,被荐至州学。此番来京,是州学资助的路费,让他“见见世面,试试身手”。
此刻,他面前摊着本《格物初识》,正看得入神。
旁桌几个学子在争论诗韵。
“杜子美‘沉郁顿挫’,方是诗家正道!”
“不然!李太白‘清水芙蓉’,才是至高境界!”
“你二人皆偏——苏东坡‘旷达通透’,方合当今盛世气象!”
争着争着,有人瞥见王涣。
“王兄,你也说两句?”
王涣抬头,腼腆一笑。
“我……不懂这些。只觉得诸位先生诗都好,但离我们庄稼人,总隔着一层。”
众人一愣。
“此话怎讲?”
王涣合上书,想了想。
“比如‘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这诗我爹常念,说他懂。但‘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他就问我,黄河水为啥从天上来?是不是神仙倒的?”
众学子哄笑。
王涣却认真。
“我就想,能不能写点……我们庄稼人一看就懂,一听就暖的诗?”
有人起哄。
“那你写一个!”
王涣推辞不过,起身走到竹棚中央的小木板前——那是供人即兴题诗用的。
他拿起炭笔,沉吟片刻。
落笔。
字不算好,但工整:
“腊月风雪叩柴门,灶冷粮尽愁煞人。忽闻官差呼名姓,新米三斗到寒村。老父颤手接皇粮,幼弟展颜试新文。莫道圣恩远庙堂,春风已度陇头云。”
写罢,四下一静。
王涣有些慌。
“写得不好,诸位见笑……”
“好!”
一声喝彩炸响。
众人回头,见是个面容清癯的灰袍中年人,不知何时站在棚外。
正是李贺。
他缓步走进,目光死死盯着木板上的诗。
一遍,两遍,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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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鬼火,剧烈跳动。
就是这种。
质朴,真挚,扎根泥土,却带着对新政最直接的感恩与拥戴。
这种诗,比任何华丽的颂圣都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