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钟鸣又在耳畔响起,震得他几乎失聪,脑海里嗡嗡的是那一片远扬的钟声,连雨声都湮没其中。
他的指尖发白,捏的衣袖凌乱不堪,闻燕临跌跌撞撞地站起身,他得回府去了,府上有留宿的医者,也有他难得留住的情。
若是大哥在就好了,若是大哥在就好了……
闻燕临只觉得耳朵痛的要流出血来了,他在雨夜中跌跌撞撞地跑,留给不肯睡去的幼童,在那家中的门缝窥见一瞥,一闪而过的暗红色,涌动在幼童稚嫩清澈的黑白色眼睛里——这孩子今晚得做噩梦了。
“……发了高热,殿下这是何必,分明有马车……却还是淋了一路雨回来。”
府中当值的下人低着头窃窃私语。
周潋光跟做贼似的蹲在房梁上,再次当起了梁上君子。
小鸟发烧了?他不自觉蹙起眉头,周潋光的印象还停在五年前,那时候,九个兄弟之中,周潋光说一句身体最差,便没人敢称第一,走几步就咳口血的印象深入人心,便是上早朝都被皇帝特许了可以乘小轿子——要不是周潋光执意要每日听朝事,皇帝甚至想把周潋光摁在东宫里好生养病,哪儿也别去。
周潋光等着那留宿的医者开了药方,又叫了管家来盯着在偏房熬药,自己摇身一闪,就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了闻燕临的卧房之中。
闻燕临这高热来势汹汹,整个人烫起来,像极了冬天里的汤婆子。
周潋光知道,发烧的时候,要捂被子,捂得发一身大汗,灌了药汤,基本就过去了。
瞅着房中也无其他人,周潋光便大胆地坐在了闻燕临的床边,伸出手拨了拨他发鬓发汗湿透的发丝。
昏黄的灯光下,闻燕临脸色苍白的被拥簇在棉被中,只有发干的唇越发艳红。
“四筒,退烧药有吗?”周潋光摸了摸他额头的温度,烫的吓人,几乎是要逼近四十度了,周潋光怕这孩子脑袋被烧坏掉,连忙找四筒要了特效退烧胶囊。
混着温水,周潋光小心翼翼地给闻燕临喂了下去。
又坐在他身边,替他掖好被子,刚刚嘴里口齿不清嚷嚷着冷的家伙,没过多久又嚷嚷起了热。
闻燕临转脸蹭到了周潋光冰凉的掌心上,便牢牢护住了,贪恋地磨蹭几番,额间的汗水也是越发细腻了。
“小鸟,真是只小鸟,换做小时候,醒来又该翻脸不认人了。”周潋光轻笑,自言自语地调侃着。
闻燕临小时候就跟那枝头上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活泼极了,周潋光就喜欢叫他小燕子,不过在听完了某位同样叫“小燕子”的宫廷故事后,闻燕临便死活不同意跟一姑娘叫一个小名,关键是他十分怀疑是不是周潋光故意为了这个小名编了一个“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给他听。
两人各退了一步,于是就有了“小鸟”这个昵称。
周潋光听见门口传来了动静,也不敢再同这生病的孩子拉扯,利落地抽了手就躲到了一边去。
门推开,管家带着医师进来给闻燕临送药汤。
管家凑在闻燕临耳边,小声地喊道:“殿下?可感觉好些了?老奴带了药来……还恕老奴失礼了。”
管家见闻燕临没回应,只好含医师扶了闻燕临坐起来,自己则端着温度正好适口的汤药喂进去。
“殿下啊,怎么年年都淋场雨,年年都发场高热,您的身体怎么着的住啊?”管家叹气,将碗放到托盘上,替闻燕临擦去了额间新涌出的汗珠和鬓角的水,这才准备带着医师退下。
他等待着、直到生命走向终结
医师抱着胳膊,“着不住,也是他自己放纵的,我可说明白了,要不是我欠了那位的人情,这家伙要是敢再浪费自己的身体,说什么我也不治了。
我响当当药王谷的亲传弟子,居然年年都给人治高热去了,简直是浪费我的大好才华。”
他睨眼看着管家,再次重申了一遍:“咳咳,我是认真的。”
管家大概是听惯了医师说了几百遍的“我的才华”“我是认真的”“说什么我也不治了”的诸如此类的话,脸上扬起一个憨厚的傻笑,他喏喏答复道:“哎哟,可不巧了,之前您说的那味草药,我家主子正拿下了还在路上,想着还能给您鉴鉴宝,您说这——”
医师又咳咳了一起来,一身正气道:“作为医者,岂能见死不救,再小的病也是病,管家啊,你过来,来,我们俩聊聊……”
医师见管家灌了药,自己上手把脉也没有发现闻燕临身上太大的问题,便如同苍蝇搓手一般托着管家就去讨论一些“讳疾忌医”的事情去了。
这家伙,居然还是这性格,真是难为他了……周潋光从阴影中走出,心中还想着刚刚那番情形——
早知道几株珍惜的草药就能将这家伙吊着,就不给他什么压力了,那“几十万两黄金”的“债务”,亏自己也想的出来。
周潋光没有过多感慨,转眼扫向闻燕临。
本该乖乖巧巧闭着眼睛睡在床上养病的人儿,如今却默不作声地强撑起一部分身体,抑制着激动地喘气声,睁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半陷落于阴影中的周潋光。
周潋光下意识摸摸头,糟糕,不会给这孩子吓坏了吧?
闻燕临痴痴地看着,傻傻地笑着,呆呆地坐着,目光如裁布的剪子,每一寸每一分都细密地贴着周潋光的肌肤落下。
在心底勾勒无数的画像,再一次被目光所及丰富起来,他有多熟悉这面庞,就有多害怕这是一场折磨人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