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他自绝于此,一了百了。
他本已选定了第二条,但现在,他不愿死,也不能死。
他必须忍辱偷生,筹谋来日,夺回皇权和孩儿,将时毓加诸于他的耻辱尽数奉还。
他要好好活着,让时毓也尝一尝‘姑息养奸’、‘放虎归山’的滋味!
不过,即便忍辱偷生,他也断然不会任她摆布,至多回到朝堂蛰伏,绝不可能做她的情人!
他想着,时毓下次来时,定要冷静与她谈判。以他的智慧和手段,定能让她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筹谋已定,只等时毓现身,偏她迟迟不来。
他在这孤寂牢房内待得心浮气躁,一面恨她攻心计使得炉火纯青,将他架在热油上慢烹细煎;一面又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莫不是那日动了胎气?她在日记里提过,心绪起伏一大,便会腹痛,高内侍也说过,这样对胎儿不好。
他越想越坐不住,几乎要劈开牢门,亲自去未央宫堵她。
可若果真如此,一切便再无转圜余地。
熬了半个月,时毓终于现身。
面色红润,笑吟吟的,好像这十五天对她来说,是那么的轻松愉快。
虞衡深觉自己就像她掌中的玩物,气闷至极,早已准备好的话忽然不想说了。
他大马金刀地踞在床沿上,阴沉着脸,看向别处。周身冷意森森,拒人千里。
时毓确实轻松愉悦。
虞衡这半个月的隐忍,已向朝堂内外释放了足够清晰的信号——他不愿挑起天下纷争。
于是朝臣们纷纷猜测,他与皇后之间的恩怨,多半会被压作一桩家事。既是家事,外人插手便难有好下场,因此原本喧嚣的声势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古往今来皆如此,叛乱这件事,若挑头的举棋不定,其余人绝不会轻易把命押上去。
他那野心勃勃的堂叔自然不甘心,仍在暗中鼓劲儿。不过时毓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已令徐守凯暗中罗织罪名,稍加时日,必能铲除。
他的隐忍,亦让她窥见他对大虞的眷恋、对百姓的悲悯,以及对她的未了之情。她越发笃信,在不久的将来,自己便可以彻底收服他。
她收敛日益外放的霸道,走到虞衡跟前,一手撑腰,一手扶肚,随后屈膝沉身,缓缓跪了下来。
虞衡心头猛地一颤,指尖动了动,几乎要伸出手去扶她,却硬生生压住了。
她惯会拿捏他。
放完狠话又演这一出苦肉计,必定筹谋更大。
不能昏头。
决不能给了江山,再赔上一世英名。
他皱紧眉,挪了双膝,冷声道:“皇后这一礼,孤担不起。”
时毓双手握住他右膝,仰头望他:“不,殿下担得起。不管是作为爱人,还是作为大虞的擎天柱,你都担得起。”
虞衡冷硬的心,被爱人这两个字搅得粉碎。
他喉间发紧,一呼一吸间好像五脏六腑无数根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殿下光风霁月,心怀天下,重情重义,而我,不学儒经、不习礼教,心中没有礼教桎梏,也没有道义的束缚。我是个投机取巧之人,更是自私凉薄之人。
正因我天性如此,才抛得下廉耻尊严,无所不用其极地攀附殿下。亦因如此,在阻止禅位后,我本该对殿下坦白弥补,却可耻得缄默了。
殿下早已洞悉全部真相,却始终隐忍不点破,依旧放权予我,顶着江山倾覆的风险护我。”
虞衡膝头落下斑斑泪痕。
“是我辜负了殿下。”时毓闭上眼,泪珠成串落下。
虞衡静静听着,耳膜嗡嗡作响,心口密密麻麻地发疼,疼到极致,反倒生出一片麻木的空洞。
他听出了她字句深处藏着的悔意,真切又滚烫,可这份迟来的悔意,却让他陷入无边的迷茫。
他要的,究竟是皇权,是尊严,还是公道?
他一生都在争一个公道,父亲说他一生将毁在女人手上,皇兄怕他夺位,皇嫂怕他篡权,时毓也怕他会负她。
他何曾真的负过谁?可所有人都在等他的背叛。她也不例外。
他想要的公道,不过是让那些信不过他的人,承认自己错了。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时毓阻止禅位这件事,一直没在他心里过去。
直到时毓道出悔意,他才意识到,他现在所承受的极致悲苦,并不是因为皇权旁落、尊严尽碎,而是因为他穷尽半生渴求的公道,终究落了空。
“我曾对殿下说,在余杭那两年,我听闻殿下纳新人、诞下子嗣,内心万般煎熬,那时我便下定决心,一定要执掌乾坤,将一切都握在自己手心里。我深知,一旦殿下坐上龙椅,定会朝野景从、四海归心,我绝不会有任何机会,所以我必须阻止。箭早在我进京之前便已射出,当我得知殿下的秉性,知晓你的赤诚深情与隐忍成全,已收不回。
自那之后,我深深懊悔、愧疚难安。我下定决心,放下所有戒备算计,将自己的命运完全交付于殿下,拼尽全力弥补过往的过错。可惜造化弄人,还是把我逼到了这个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