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泪水从虞衡眼角溢出,沿着鼻梁滑落,落到时毓手背上,像硫酸,腐蚀她的皮肉。
她豁然抬头,伸手轻抚他颊边,却在堪堪触及的刹那缩了回来。
她苦笑:“事到如今,殿下已见识我最卑劣不堪的底色,想来,定不会信我真心悔过。便是信,也不屑与我纠缠了。我强求的圆满,不过是一场虚妄。你我二人,就像曾经的叶白与顾昭,走到了死胡同。”
虞衡闭着眼,拳锋泛白,骨节咯吱作响,压抑的呼吸急而颤。
时毓垂手深吸了一口气,再抬首,泪眼里含着笑:“无论如何,终会有个结局。无论你我之间如何收场,我腹中的孩儿,都是殿下的孩儿。”
她忽然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虞衡下意识想要抽回手掌,挣脱这蚀骨的牵绊,可刚欲用力,掌心之下忽然传来一记清晰又细微的鼓动。
他浑身僵住,一动也不敢动。是他的孩儿吗?这才将将六个月,就有这么大的力气吗?
难道它知道,这是来自父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隔着母亲的肚子触碰它,所以才拼尽全力与他互动吗?
好孩子,再来一次,让爹爹感受到的你的存在!
他殷切地期盼着。
然而等了许久,方才那一下微妙的触动再没有出现。他有些失望,继而泛起更深的悲凉。
他本可以,日日都与它互动。
时毓说的对,他们之间终会有个结局,但那个结局,绝无可能是圆满。
他永远都不能怀抱娇妻爱子,俯瞰大虞盛世河山。
那本已触碰到的人间烟火,再次远去,成了此生再也触碰不到的虚妄泡影。
*
从这之后,时毓日日都来。
虞衡既已下定决心蛰伏筹谋,便也一改之前的冷硬疏离,耐着性子与她周旋。
他劝她放了自己,这样日日私下相见,对她名声不利:“你如今是大虞国母,一言一行皆受天下瞩目。天子年少孱弱,威慑不足,无力替你遮蔽流言、抗衡朝野。你我过往纠葛至深,世人皆知,将我久拘宫中,不仅会让四方不安,还会引人无限遐思,折损你的威仪。”
他自退一步,声称甘愿放下一切恩怨,俯首称臣,只要时毓能放下前尘,与他各安其位。
“什么叫各安其位?”时毓挑眉。
虞衡知道她是在假装不懂,这一句其实是在质问他:你当真已放下?
他索性说得更直白透彻:“君臣有别,长幼有序。皇后既知所求是虚妄,便该放下执念。从此你做你的皇后,孤做臣子,除了叔侄君臣关系,再无任何瓜葛,除却朝堂公务往来,不再私下相见。”
时毓脸色一沉,垂眸不语。
虞衡静静看着她,她嘴角微不可查的抽动,睫毛根上洇出的湿润,面上一点点退去的血色,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他知道她正承受着什么。
此前他曾提剑指她,也曾让她举剑刺自己,宁求一死,宁肯玉石俱焚,也不愿接受被夺妻抢子的现实。
现在他冷静下来接受了,时毓却没有轻松的感觉。
虽然她很清楚两人再也回不去,但这是她第一次真切得意识到,这段关系并不全在她掌控。
她可以囚住他的身,却求不住他的心。
爱从来不是恒定不变的。可以一念起,也可以一念灭。
“我们会生儿育女,长相厮守!”
这句承诺和他许下承诺时的语气表情,此刻正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
他从不轻易许诺,更不会轻易毁诺。
既然毁了,就代表真的不会再回头了。
她忽然有些恐慌,想要从这里逃走,可身为销售,又历经多次生死考验,她早养成了在绝境中寻找生机的习惯。
她很快镇定下来,暗道,就算人心握不住,我也要在南墙上撞得头破血流。
她抬起头,笑着答应,却说:“只怕要委屈殿下再住一段时间。不是为我,是为孩儿。殿下方才说,从今往后,你我除却朝堂公务往来,不再私下相见。这意味着,我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殿下皆会置身事外。此番孽果皆是我咎由自取,怪不得殿下,只是,孩儿是无辜的,殿下从现在就开始忽视它,对它太过残忍。”
虞衡听到她的拒绝,心头漫过愤怒失望,却又好似隐隐松了口气。大抵他也想为孩儿做些什么。
他道:“孩儿尚未出生,孤在这里,并不能为他做什么。”
时毓摇摇头:“至少可以为它做胎教。”
胎教?
虞衡蓦得想起出征前他读过一些关于怀孕的书籍,看到过这个词。
胎教始于西周,典籍载太任、周王后皆以守礼修身安胎。
《黄帝内经》等医籍均记载“外象内感”理论,简单来说,胎教的实质是让孕妇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和健康的体魄以外感而内应。
难道时毓所谓的胎教,是让他事事顺从,取悦于她?
“殿下可知,胎儿长到六七个月,听力便已近俱全,大脑也已初具感知之能,父母的声音,它能听见也记得住。”
她低头抚着肚子,柔声道:“如果殿下多与它说话,它便会记住你,亦能感受到自己被父亲母亲关爱着,出生后性情会更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