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因时间耽搁,尽管匆忙赶路,却也只能寻到一处破庙。到夜晚,起了霜露,潮湿又阴冷,加上寒风吹彻,寺庙那残破的墙壁几乎挡不住一点寒风。
尽管柴火燃的旺,韩非楚何、平沙与度月两两挤在一处,又裹了厚厚的棉被,却依然好似要冻僵一样。胤红星帮他们将棉被边角塞好,最后一眼落在楚何脸上。
起身,发现寒川裹着裘袍站在篝火边,眼眸似亮非亮,杂着点点火光,仿似有无尽的话要说。
夜很静了,少年们睡熟了,除了呼啸的风声和篝火燃动的声音外,其他一切都静悄悄。残庙中央的篝火被寒气压的越愈燃愈烈,晃动着将星星点点的花火散在空气里,像炸开的烟花,也像数不尽的流星。
曲寒川和胤红星被一条长毯绕在一起,紧挨着坐在篝火旁,火光映暖了他们的脸,也在他们背后拉出了很长很长的影。
“我知道你想杀了他,”曲寒川突然说,“杀了赵明棋。”他的声音很轻,说话的时候呼出了白色雾气,又很快被火光烘散。
这是他复明后,两人第一次在明面上提起这个人,这个名字。
伴随这名字而来的还有那些个胤红星寻不到、跳不出,曲寒川忘不掉、挣不脱的日日夜夜。
胤红星毫不惊讶,似是知道总会谈起一般,静静看他,没说话。在这件事情上,他们两人间,总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只是身在迷雾中,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所想是不是对方所想。
“你想从军,然后建功立业,不管赵明棋是否即位,你都可以在夺嫡之战中拿到最后退路,属于我们的退路,”曲寒川低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说完这句,他盯着篝火发呆,停了很久才说:“但我不想。”
胤红星可以做一切事情,从军可以,挣得功名可以,都可以,但初心不该是为了杀赵明棋。
“那天的恭王府,我用刀刺他,不止一刀,他没死,我也活着。”曲寒川捏着一根枯枝在地上划,低着头说,“我为自己报仇了,这件事已扯平,所以我不想。”
不想让原本可以在落星山上肆意翱翔的胤红星沉到永安城那方搅不干净的泥潭中,不想让他心中充满怨恨,不想让他因为从军而劳累辛苦,再一次陷入危险中。
不想很久都见不到他一面。
曲寒川曾经无数次问自己,当初听秦诗绵挑拨,离开胤红星的决定是对的吗?如果重新经历一次,知道后面可能发生的事,他还会这样选择吗?
很多次,他的答案都是:是。
因为那个境况下的曲寒川别无选择。
但想明白这些的曲寒川并没有因为这份坚定而好过一些,甚至更加后悔。他为什么不能有另一个办法?为什么那么无能?为什么要拖累那么好的红星?
他没有保护好自己,才让胤红星心中的寒川有了污点,有了难以抹掉的伤疤。试问若是红星被逼无奈受了类似的伤,曲寒川能对施加伤害的人无动于衷吗?
他不能。
所以,是他让胤红星耿耿于怀于自己的痛楚,尽管曲寒川并不觉得被赵明棋碰过是一种痛楚。
胤红星自听到寒川的“不想”两个字后,手指握拳握的很紧。
曲寒川将手中干柴丢进火中,待它燃起来后,微微侧身,握过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帮他捋开,又握在手心揉搓,给冰冷的手指呵气,想把身上仅有的一点热度渡给他。
胤红星是个洒脱肆意的人,是活在条框中的曲寒川从内心深处想活成的模样。可现在,他在意的模样让寒川的心在滴血,痛悔到没有脸抬头。
“胤红星——我不想连累你……”更不想让你陷入危险之中。但曲寒川还没有说完,胤红星便把手抽出来,看着他,眼睛里的柔光散了,变得深深沉沉。
“你什么时候可以不这么懂事?”他问,问完,把身上毯子拿开,说,“你想太多,我还没同意你的追求呢。”
“……你要去哪里?”曲寒川跟着他站起来,“外面好冷。”
“捡柴。”胤红星冷冷的离开。
曲寒川盯着红红的篝火,又看看身上的毯子,眨眨眼睛,自顾自嘟囔:“那还愿意被我抱跟我挤一张毯子,好别扭的星星……”
“啊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
“一起多捡点,便能用到天亮了。”曲寒川紧走几步跟上去,他的衣襟在放毯子的时候松了,脖颈处有冷风灌进来,他没有会。
胤红星回头瞥他一眼,皱眉,嫌弃的帮他好,接着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不管寒川跟不跟得上。
曲寒川小跑着,冷风吹面,却觉心里很暖。
空旷的深林在夜色里尤为幽深,没有丝毫光亮,呈现出像要将人拆吞入腹般的寂静,鬼咤狼嚎般的夜风掩藏住枯枝断裂和细微的脚步声。胤红星牵着寒川行走在这黑暗里,像要去刺探夜的隐秘。
“嘘,”胤红星突然顿住脚步,将寒川捂进怀中,“你听……”
不远处有对话声传来,夜太黑,看不清是谁。
“……下一站会在白马驿站。”一人说。
另一人接话:“无论那人是谁,方释都不能活着进永安。”
听到这里,胤红星跟寒川对视一眼,他们都认出了这话音的主人,可塔。
可塔继续问:“人都安排好了吗?这次绝不能失手。”
“安排好了,督领,此行……”
可塔道:“我跟你们同去,直至进永安。西北的事查的差不多了,赵垂章真是好心机,得赶紧把这件事汇报给小公子……”
两人的脚步声伴着马蹄哒哒渐渐远去,晦暗密林又恢复了只有夜风呼号的宁静。
胤红星放开寒川,凭着微弱的月光端详他:“听不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
寒川点点头,略微皱眉思索,然后抬起眼睛,暗夜里眸光如水:“可塔在帮赵明琪查事情,西北那边两军对立,所以他进了得到知州许可的矿山。”
胤红星接话:“但他是暗中查探,并没有暴露身份。”
“嗯。”曲寒川点头。
当时在铅矿看到可塔,对方只是垂眸敛首,做小伏低,似乎把自己当做一个真正的旷工,毫无存在感。当时他和红星又忙着避人,所以没有仔细追究。现在想来,应是别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