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令仪写到天亮。
旧库的灯添了三回油,婚书始终放在案角,没有再打开。她面前那张供纸却越写越长,从最初一页,添到第五页。
念一没有替她磨墨,也没有问她准备如何回赵玠。
这份供状不是写给谁看的情书。每一个字落下去,都可能变成宫正司日后定罪的凭据。该由苏令仪自己写,也该由她自己决定何处停笔。
卯初,苏令仪终于搁笔。
她先写自己如何认识赵玠。
两年前,肃王查庆州水患旧牍,她在河工奏报旁批出六处错数。赵玠此后多次将田册、河图与粮簿送入文书院,请她另纸陈见。那些纸没有经过正式文移,也没有留下经手簿录。
她承认,这是私递文书。
接着,她写《平粜六策》的十一易稿。
第一稿起于庆州永和七年至九年的仓簿,先议京仓平粜;第二稿增泗水、金水两路脚程;第三稿按六坊户数分设粥棚;第五稿补出入两簿;第七稿写过“粮入私廒,无从知米糠”,清稿时因言辞过直删去。
每一稿据何册、改何处,她都写明卷号与存放架位。
第六至第十稿已由宫正司封存,可以查验。最早五稿被邱安取走,虽称已经烧毁,却只有一面之词。六策最终取舍中,赵玠改过两处:一处将先开三仓改为七仓同开,一处将坊正验粮改为度支书吏、坊正共同验粮。
她没有夺去赵玠改过的两笔。
也没有把其余文字送给他。
【臣女违女官旧制,私受亲王文书,越职议论仓粮、河道,且与肃王议定暂借其名呈策。所为皆出本意,并非受迫。若依律有罪,臣女愿领。】
【然《平粜六策》查册、起稿与十一番增删,实出臣女苏令仪之手。臣女不曾写第七页,不曾盗取尚仪局旧印,不曾指使梁秋娘夹带案牍,亦不曾参与换粮、囤粮与扣压泗州急报。】
【臣女自认其过,不认旁人所加之罪;自陈其功,不攀旁人所改之笔。】
供状最后没有请求宽赦,也没有说自己是为了百姓才不得已犯禁。
她确实想让六策施行,也确实喜欢赵玠。可这些理由不能使私递文书突然合乎宫规。她不拿动机抵罪,也不肯让一桩真实过错替所有伪造之事开门。
念一看完,只问:“想好了?”
“想好了。”
“这份交上去,婚书大概便作废了。”
苏令仪看向长匣:“若要先在另一份供状上按手印才算数,那张婚书本就不是我的。”
“宫正司也可能先治你越职之罪。”
“我做过。”
“赵玠呢?”
苏令仪沉默一会儿:“我会把婚书还他。”
“我问的不是婚书。”
窗外天色渐白,女史们已经开始进院。远处传来开门、扫雪和提水的声音,平常得像昨夜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仍然喜欢他。”苏令仪说。
承认这一点,比说一句恩断义绝难得多。
赵玠救过她,识得她的才学,也确实愿意给她当世大多数女子求不来的位置。这些不会因为一张供状便全变成虚假。
“可我不能因为喜欢他,就替他证明我不知道的事,更不能认下他需要我认的罪。”她将供状整理齐,“往后他若恨我,也是我自己选的。”
念一点头:“那便交。”
两人没有等到午时。
辰初,苏令仪直接去了宫正司。她先请问案女官逐页验看,确认每页都是她亲笔,再当面落押。问案女官读到“暂借其名呈策”时,抬头问她是否知晓此言可能构成内廷女官私结亲王。
“知晓。”
“若依重例,可革籍、杖责,延后放还。”
“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