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禾没有去建明机械。
她也没有明确回绝。
那张合作书被折好放在家里搪瓷盘下面,压了三天。搪瓷盘每天盛一次洗过的碗,碗底有水,纸角很快洇出一小片皱。烫金名片倒一直在她工装口袋里,换衣服时拿出来,第二天又放进去。
第四天,她带了三份订货意向去找杜卫东。
一份来自双泉乡食用菌站,要烘香菇;一份是南坡供销社替竹器户订的,要烘笋片;还有一份是县药材收购站,要赶在白术上市前试一台低温机。
三家都没正式盖章,只在信纸上写了数量和大概价格。双泉乡那张还沾着酱油,联系人名字被泡掉半个。
“这也叫订单?”杜卫东问。
“先做出样机,他们带定金来。”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先借车间。”
叶青禾要的是原二装车间。
那间车间停了快一年,窗玻璃碎了三块,地上还划着上一批清理机的工位线。五吨行车不能动,东墙两台焊机拆走了铜线,剩下一台脚踏开关时好时坏。好处是屋顶不漏,侧门能进卡车,离封存的三号炉也不远。
杜卫东把三份意向翻来覆去看:“厂里出材料?”
“客户定金出。”
“电费?”
“计进成本。”
“工人?”
“愿意干的计件。”
“坏了谁赔?”
叶青禾停了一下:“先从订单里赔。”
“订单不够呢?”
“算我的。”
“你现在停职,奖金还冻结着,拿什么算?”
“所以来借车间挣钱。”
这句话绕得杜卫东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两遍。
潘长河不同意。
他把锅炉事故处理意见拍在桌上:“处分没定,先让她另起炉灶。以后人人出事都能接私活抵账?”
“不是私活。”叶青禾说,“走厂里的合同和账户,厂里收管理费。”
“出了问题还是厂里的名。”
“所以你们收管理费。”
“多少?”杜卫东问。
潘长河瞪他:“厂长。”
“先问数。”
叶青禾报百分之八。
杜卫东说十二。
两个人谈到十,没有握手。叶青禾嫌那样像已经成了,杜卫东则忙着找眼镜,刚擦完便忘在报纸下面。
事情卡在承包人一栏。
厂内试制承包书规定,负责人必须是本厂在岗或返聘人员,无未结处分,并有可供扣抵的工资、奖金或其他应收款。叶青禾占了前两条的反面。她找过陈砚,陈砚只肯作质量负责人,不肯替她签经营责任;韩胜利说自己女儿还要在厂办职校念书,不想名字出现在厂长抽屉里;生产科几个干部更不会签。
杜卫东把目光转向念一。
“马会计是退休返聘,账又清楚。”
念一正在核三份意向的材料成本,闻言没抬头:“我也听得见。”
“那正好。你作名义负责人,叶青禾实际负责。钱进厂账,你盯着,不容易乱。”
“赔呢?”
“先从承包项目结算款扣。”
“不够呢?”
杜卫东咳了一声:“合同后面有。”
合同后面写得很明白:不足部分可从责任人其他应收款中暂行留置。
马桂芬在厂里的应收款有三项。三个月返聘工资,四百八十元;去年春节值班补贴,二十六元;还有六千二百元职工集资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