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货车是在第二场夜雨里回来的。
香菇试机失败后,叶青禾没有立刻停下第二台。
南坡的春笋已经挖到尾期。供销社每天打一次电话,问机器什么时候到。第二台箱体早已切好,若按陈砚的意思把回风道恢复到二十四厘米,筛架、侧板和挡板全要重做。
叶青禾最后改到二十厘米。
少掉的四厘米从筛架深度里补,笋片用的竹筛窄一些。陈砚在修改单上写“仅供笋片试用,不确认其他物料”,叶青禾签了。两个人都知道这是让一步,不知道让出去的四厘米会在哪儿再找回来。
南坡没有等满载试机。
空载温度跑了六小时,三层测点相差五度。供销社来车时天已经阴了,笋农又催。叶青禾跟车去安装,忙到夜里才回来。
第二天开始下雨。
机器运行四个小时,底座往外淌水。先是一条细线,后来能接满脸盆。接线盒下方也有水珠,电工不敢再开。南坡的人说机器漏;叶青禾在电话里说鲜笋蒸煮后没沥够,排湿管又被他们接进低矮屋檐,雨水倒灌。
南坡说排湿管是她指的位置。
叶青禾说她指的是墙洞,不是屋檐。
电话里谁也看不见那截管究竟往哪边斜。
当晚,对方便把机器装上车。
卡车凌晨四点二十停在榆江轻机厂正门。车斗只盖了半张篷布,机器下半截全湿了。底座每颠一下便往外吐一口水,在门前拖出断断续续的黑印。
司机按了很久喇叭。
门卫不肯开大门:“退货找二装,天亮再来。”
“我车上几吨铁,你叫我掉头?”
“厂里五点半交班,你挡正门不行。”
“那你开门。”
“没有入厂单。”
司机把车熄火,座椅一放,躺下睡了。
五点半,早班工人进不来,晚班工人出不去。自行车在卡车两边挤成两条细缝,有人抬着车从花坛绕。门卫再次敲驾驶室,司机把一张折得很小的退货单从窗缝塞出来。
上面只写:设备严重出水,暂予退回。损坏鲜笋及停工费用另议。
没有南坡供销社的人跟车。
罗美珍和张麦生从自行车缝里挤进来。看见退回的正是第二台,两个人都没有立即靠近。罗美珍装的电控箱在篷布下面,只露出一只被雨淋花的绿灯。她昨晚还对母亲说第二台已经交货,剩下四成工钱很快能领。
“电控箱进水了吗?”她问司机。
“不知道。”
“他们断电以前有焦味吗?”张麦生问。
“不知道。”
“你路上盖严没有?”
司机指着半张篷布:“有多少盖多少。”
机器在南坡出的水和路上淋的雨已经混在一起,没人能从湿外壳上分开。
叶青禾赶到时,司机已经睡醒,正蹲在车轮边刷牙。
“谁让你拉回来的?”她问。
“货主。”
“机器卸过以后不能说退就退。”
“那你跟货主说。”
“现场排湿管怎么接的?”
“我只开车。”
“水从哪儿出来?”
“车上。”
“我是问机器。”
司机吐掉漱口水:“机器也在车上。”
他不站任何一边。
陈砚爬上车斗,掀开篷布。接线盒已经用塑料袋包住,底座排水孔却没开。叶青禾原本在图上留了两个孔,做可拆内衬时嫌缝隙藏污,封掉一个;另一个被安装时的垫木堵住。
“南坡铺料多少?”陈砚问。